王智才刚出门,却见台下又立着个身影。
这人脸色惨白,但神情决绝,背后背着个长布条,不知裹着何物。
王智一时间竟认不出此人。
此人见王智出来,二话不说“扑通”跪地,“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恩公在上,请受杨成一拜。”
他额头抵地,声音嘶哑,“恩公大德,杨成此生恐难以报答,愿来世当牛做马再报恩公救命之恩。”
“且慢!”
杨成说罢起身就走,却被王智喝住,“你要往何处去?”
“杀兄掳嫂之仇不共戴天!”
杨成双目赤红,“此去贼府不死不休。”
“鲁莽!”
王智厉声斥责,“凭你一人如何对付整个朱家?
汝有如此武力,三日前怎如道旁败犬被人拖入大牢?”
见杨成梗着脖子不说话,王智语气稍缓,“汝嫂无恙,已被我着人看护,你且随后,今日定叫你大仇得报便是。”
王智说完就走,也不管此人会不会跟上,他本还觉此人有勇有义值得栽培,今日所见确是个无脑莽夫。
这种脑袋一热也不管实力差距就找人拼狗头的行为……
不,等下,这种行为怎如此熟悉?
王二郎老脸一红,觉得如此行为应该要好生引导。
此人若今日不来告别,直接去寻死,那就随他去死。
但既然今日来了,那便送他一场造化也无妨。
“杨兄弟,杨兄弟?”
王五在后拍了拍还在愣神的杨成。
杨成回过神来,看到王五这张潦草的脸只是一抱拳,神色冷淡,并未回话。
抱拳是因昨日受其恩惠,若非昨日之事,见到这些帮派无赖,他都是直接抽刀子干的。
他往日进城贩柴,可内少受这些吸血虫的压榨。
“哼!”
王五本还想攀谈几句,把今日与主公的谋划透露一二留个交情,毕竟此人在大牢里宁死不屈的骨气着实令他钦佩。
可眼下热脸贴了冷屁股,他也颇为恼火。
我王仲图日后可是要封爵拜将之人,岂能受一樵夫所轻?
当下冷哼一声,甩袖追上王智,也不管这莽夫死活。
……
开封府,军巡院。
近两百号人黑压压挤在院子里,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若是细听,“左军巡使、王智、府尊……”等字眼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这些人可不是普通巡警,而是巡铺长。
汴京城每坊巷两百步设一军巡铺,每铺有四名铺兵(巡警),一名铺长。
开封共有三百多个铺子,左、右军巡使各领一半。
若是左军巡院所有巡警集合,得有千人之多,这院子哪里站得下。
“来了,来了!”
“新任左军巡使来了!”
“嘘……禁声!”
百众瞩目下,王智装配整齐出场了。
一身青官袍,两耳长翅帽,腰系犀角带,再加上王二郎壮硕的身材,虽年岁不大,但威势颇为不凡。
左军巡使乃是正八品职事官,与王智寄禄官同阶,是赵桓能够不经两府直接任命的最高官职了。
官阶不高,但权势确是所有八品官中最重的那一档。
执掌半座东京城的治安大权,麾下千余铺兵皆听调遣。
这般权势,说是跺跺脚就能让半个开封城的百姓颤栗也不为过。
“恭迎王巡使上任!”
随着王智到来,左军巡院二把手——军巡判罗元带头高呼,随后院中跟着一阵齐呼,震的瓦上灰尘簌簌下落。
“启禀巡使。”
罗元恭敬作揖,“左军巡院一百八十位巡铺长,除告假数人外,俱已到齐。请巡使训示。”
没法不恭敬,上一任军巡使才没上任多久,就被“升迁”调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为了给继任者腾位子。
军巡院与开封其余衙门不同,乃是直属开封府管辖。
官员人事调动无需上报吏部,全由府牧一言而决。
而吏员、巡警升贬调动也是军巡使一句话的事,外人很难掺沙子。
就比如王智身后两名推司,王五与杨成二人,便是王二郎以权谋私的产物。
是的,王五被招安洗白了,成了朝廷鹰犬。
而杨成也没有犯糊涂,矗立良久还是选择跟上王智,于是便白捡了一个编制。
第20章 六端弊病
“诸位兄弟!”
王智目光如电,扫视院中众人,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没有空画大饼夸夸其谈。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本使年少,不通人情世故,只识规章律令。”
“汝等以往如何行事本使不管,但从今日起……”
他话音一顿,声调陡然提高,“望诸位好生熟读本院规章律令,有犯者依律处罚,有功者,本使也不吝奖赏。”
最后,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我手下做事只要记住一点:法之所许,纤毫必行;法之所禁,泰山不移。”
“好了,散了吧。”
……
开封府,议事堂。
王智散会后匆匆忙忙赶来,还是落到最后,堂中数人早已等候多时。
“府尊恕罪,属下来迟!”
王智甫一进门便向坐在上位的赵桓作揖告罪。
今日不同往时,在外称兄道弟无妨,在公司就只能称呼“老板”,这点数王二郎还是有的。
赵桓却含笑起身,亲自把王智引到首席入座,“无妨无妨,王巡使初任劳顿,快快入座,大家可就等你了。”
由不得他不热情,殊不见他这参谋班子一共四人,全是王智拉来的。
方才经过一番畅谈,他对这几个参谋甚是满意。
有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的陈钰。
有数算之道信手拈来的秦昭。
还有……呃……
这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还不知有何能力,自打进府后便缩着脖子,十指绞的发白,问话时哆哆嗦嗦,支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明白。
不过能和这几人交好,想必是有些本事的。
座中还有一人正是陈东。
此人之名,如雷贯耳,他在皇宫内院都曾听闻,实乃忠肝义胆之良臣。
在此人面前,连赵桓都不由正襟危坐,一副“仁君”典范。
是的,不仅是许胖子,就连陈东也被王二郎忽悠来了。
昨日下斋后三人相约樊楼吃酒,王智心念一动又去了上舍,把陈东也给半推半就的请了出来。
酒过三巡,当王智劝他一同休学来开封府任职的时候,他直接起身告罪就要走。
开什么玩笑?
他陈东学习优异,经义、策论、律法无一不通,只等考试通过便可搏一个正经进士学历出身,日后直接入朝为朝官,前途似锦。
放着好好的光明大道不走,临门一脚的时候你给拉回来,说来开封府任一个小小文书刀笔吏?
没有当场破口开骂还是看在新学的面子上。
可当王智把他拉住说出:“府尊欲清君侧,诛六贼,需汝协助!”之时,陈东顿时就折服了。
连吃两杯“寿眉”后,直接掷杯道:“干了!”
于是便出现了今日六人同堂议事的画面。
几人互相行礼后陈钰站了出来,踱步堂中,“所以府尊,依我看来,这开封府当下最重要之事莫过于六端……”
他说着竖起一个手指,“其一,立威!
不立不破!
府衙上下官吏结党营私,相护相隐,府君政令不出府衙,此风不破,何以施政?
其二,裁冗!
开封府官吏倍于旧制,而今一职数官,遇事则互相推诿。
冗员之弊,与政事无益,徒耗府帑!
其三,反腐!
吾狱中所见,‘富者以金易法,贫者以命抵罪’,区区牢狱尚且如此,何论偌大开封府?”
王智听到他言前面两条时还面带微笑,心中暗赞:果然不愧是秀才!胸中自有韬略,谈及政事亦头头是道。
可当陈钰竖起第三指时,王智面上顿时挂不住了。
这不就是在点名道姓骂他王二郎吗?
还敢竖中指?
回头乃公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