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家来人迎接,将一箱箱的西域特产搬下车来。
王智被侍从引着一路入了内院,见到了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种师道。
王智整了整衣袍,轻声唤道:“外公。”
老人微微睁目,淡淡道:“回来了。”
“回来了。”王智应道,一句也不敢多说。
“回程可还顺利?”种师道问道。
王智答道:“回外公,一切顺利,西夏皇族也算安分。”
种师道哼了一声,“亡国之臣,阶下之囚,不安分又能如何?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盯着王智,“挟此泼天之功回京,可想好了如何应对?朝中诸公,可不是摆着好看的泥塑木偶。”
王智笑了笑,自信道:“如今大势在我,朝廷诸公又能如何?”
“轻狂!”种师道低斥一声,眼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朝堂之上的风波,有时比千军万马的沙场更为凶险。你如今立在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被无数眼睛盯着,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孙儿明白。”王智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正因如此,这才先来听听外公的教诲。”
种师道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如今确是不同了。但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官家宠幸奸佞,太子性情宽仁,却非雄断之主。
蔡京与我有旧怨,近年虽暂敛锋芒,其党羽根基仍在。
童贯总掌兵事,也必不会与你分权。
你此番回京,若有异动,他们必定群起而攻之。”
王智静立聆听,并不插言。
种师道站起身,踱至院中,望着院中苍劲的古松:“你的根本,在西北,那些虚名高位,尽可接下。
但实权,尤其是汴京的兵权,能不沾染,便不要沾染。力求重返西陲,手握劲旅,静观时变,方是稳妥之道。”
王智沉吟片刻,点头道:“外公深谋远虑,孙儿也是这般想的。
只是……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未必肯再让我安稳回边。”
他这个西夏招讨使司的差遣只是临时设置,待把西夏皇族送往京城,交了差事,接下来会被安排在哪个位置当差,就全看庙堂的意思了。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种师道转过身,目光和蔼,“朝中之事,我这把老骨头尚能为你转圜一二。但最终的路,要靠你自己去闯。”
“是,孙儿谨记。”王智躬身,郑重一礼,心下稍安。
他嘴上硬气,实则心里也没底。
若非十月完婚,王智根本不想回京,大军在手方能进退有度。
届时,金军一旦南下,他在外也施展得开。
一旦回京,必将束手束脚,腾挪失据,连军队,朝廷也只许带一万兵马入京。
今日来此,正是为了求得外公这一句话。
“去吧,”种师道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到了京城……凡事需再三思量,谋定而后动。”
王智应声退下,走出种府,午后阳光正好。
大军昼行夜宿,走的并不快,一个月后终至开封府。
这一日,前方驿马飞驰来报,“启禀太尉,京中已有旨意,命太尉率献俘队伍于南薰门外候旨!”
王智点了点头,知道最重要的时刻即将来临,献俘阙下,这是平定一国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耀,也是对他这番功业最正式的肯定。
他传令下去,“全军整肃仪容,打起精神!让汴京百姓,让朝廷,都看看我平夏军儿郎的威风!”
“吼!”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队伍行进的速度稍稍放缓,更加注重仪仗队列。
终于,在无数百姓的翘首以盼中,巍峨的汴京城墙已遥遥在望。
王智勒住马,抬手止住大军。
庞大的队伍在离南薰门尚有数里之地停下,开始按照礼制要求整理队形,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盛大仪式。
王智骑在马上,望向前方浩荡而来的朝廷仪仗,看到那硕大的四马金辂上,正襟端坐的大宋储君。
嘴角终是抑制不住地扬起。
第180章 御道游街
皇帝出行乘玉辂,太子乘金辂。
前有指南车、记里鼓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皮轩车等诸车引路。
后有鼓吹乐队,不要钱的吹吹打打,大老远就能听到礼乐之音,近看连马匹都披金戴甲,熠熠生辉。
前后数千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仪仗之后是大批闻讯前来的百姓,人潮如海,乌泱泱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两军相遇,礼乐暂歇,场面顿时肃穆,平夏军齐刷刷分列两侧,让出中央通道。
金辂缓缓停下,身穿九章衮冕服,头戴九旒冕冠的太子赵桓,在侍从搀扶下步下车驾。
“臣,王智,率平夏军诸将,参见太子殿下!”
王智行礼高呼,身后诸将齐声震天,“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朗声道:“王卿平身,诸位将军请起,卿率众将浴血奋战,使西夏全境重归华夏,实乃不世之功。今日献俘阙下,必当载入史册,受万世景仰!”
赵桓说着,眼眶就红了,因为他看到了表弟的脸,看到了那道狰狞的刀疤,那张风霜与铁血的脸,再不复从前俊郎。
众将齐呼,“谢殿下!”
赵桓快步上前,亲手扶起王智,凝视他脸上的疤痕,声音微微发颤,“表弟……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智抬眼迎上赵桓关切的目光,淡然一笑,“为国征战,臣分内之事。”
兄弟二人相视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来,王卿,”赵桓挽起王智的手臂,“且与我同乘金辂。”
太子与秦国公同登金辂,众将上马,礼乐再起。
乐师们加大了吹拉弹敲的力道,欢庆的音调跳动在每个宋人的心头。
百姓们欢呼着与乐队应和,声浪如潮,一波接一波拍打在平夏军将士的胸膛。
他们不自觉竖起了长枪,挺直了腰板,列队整齐的前进。
荣耀的光芒,在这一刻深深照进每个人的心中。
西夏皇族中有人探头一瞧,差点没吓晕过去,入眼之中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汹涌的人潮仿佛要将车队淹没。
李仁爱掀开车帘,望向这座此时世界上最巍峨繁华的都城,心头震动。
与汴京城相比,兴庆府果然是小家小户。
“对于党项李家,朝中怎么说?”
金辂上,借着百姓的欢呼声,表兄弟二人交谈并不需收敛声音。
“赐府邸、封官职、予富贵,就留在汴京荣养。暂时会严加看管,限制出城。”
“甚妥,还有那个旧太子李仁爱,表哥需派人好好看住了,这小子不是省油灯,摸不准啥时候就会作妖。”
“成,听你的。”
大军停在城外,仪仗队缓缓入城,青石御街上一尘不染,每隔三步便有一个禁军守卫。
街道两旁家家换上崭新的大红灯笼,百姓们穿着新衣,在道边欢呼雀跃。
有少年郎提着竹竿点着炮竹,还有小娘子在阁楼上撒下花瓣,从南薰门到宣德门,一路不绝。
“小娘子!小娘子!你快看,姑爷回来了!”
道边一栋酒肆阁楼上,小茹踮起脚尖,探着脑袋,激动地连连跳动。
曹小娘子闻言身形微微一滞,眼中喜羞交加略显僵硬地探身向外,望向金辂上那位英武的将军。
只一瞬,她的眼中便泛起盈盈水光,因为她看到了他的脸,看到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忽然,金辂上的王智若有所觉,抬头望向这边,竟对着阁楼方向微微颔首。
“呀!姑爷瞧见我们了!”小茹惊喜地低呼。
曹小娘子慌忙侧身回避,颊边飞起两抹绯红。
可下一瞬,她又火上心头。
因为那家伙,竟又朝着对面阁楼上那些粉面含春的女子们点头颔首。
引得对面一阵娇羞。
“这个登徒子!”曹小娘子气的牙痒痒。
“小娘子算了,算了小娘子,”小茹连忙拉住自家娘子的衣袖,低声劝道,“今日满城欢庆,姑爷这也是与民同乐……”
“回去看我不收拾他!”曹小娘子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宣示主权。
三载未归,望着耳目一新的汴京城,王智不禁感慨,“三年了,变化真大啊!百姓能有今日之气象,表兄当居首功。”
受到称赞的赵桓却自嘲一笑,“我有多少本事,自己最清楚,这三年来你不在我身边,我不知多少次险些崩溃,幸而你给我留了秀才、陈东他们,否则我可能真的撑不下来。”
“哈哈,表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从今往后,不论何事,都由我们兄弟一同面对。”
“你放心,有我在,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看着依旧和三年前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永远充满斗志的表弟,赵桓也笑了起来,三年来第一次笑的这么开怀,这么轻松。
因为他的顶梁柱,回来了。
金辂之后是四匹高头骏马,四位将军端坐其上,威风凛凛。
刘老黑望着阁楼上朝着他们挥舞手帕的大家闺秀,黝黑的面庞激动得透出红光,“小四……俺们真的回来了,俺们封爵拜将、衣锦还乡了!”
张小四骑在正中,抬手接住阁楼上抛来的绢花,随手别在鞍鞯上,慨然道:“是啊,四爷回来了。”
他低声喃喃,只对自己诉说,“俺张小四,也成了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王五与徐三分骑两侧,一个浓髯如戟,一个铜眼含威,仿佛两尊太岁神,让人望而生畏。
任由二人往日仪态威严,此刻也心潮澎湃。
谁能想到,昔日开封府大牢阶下之囚的二人,短短三年,竟得封爵拜将了。
两个泼皮头子,想起当初满口胡诌的志向“封候拜相”,似乎真有实现的那一日。
二人不禁望向前方金辂上端坐的高大背影,眼中满是敬服与感慨。
随在四位将军身后的,是曾经聚贤帮与无忧帮的嫡系亲兵,如今个个最低也是百人都头。
他们曾是汴京大街上的过街老鼠,人人背地唾骂,如今却是行走在专供皇帝銮驾通行的御道之上,享受全城敬仰,不由个个昂首挺胸,胸中激荡难平。
唯独赵德显在最初的激动之后,又忧心忡忡起来,以史为鉴,尽得民心的臣子自古没有几个善终的。
一个臣子,铲六贼、清君侧不是错,覆灭一国、收复河山也不是错,甚至编撰《字典》、教化万民也不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