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有奉佛门“光音天降”之论。
可是没有一个说法能有新学这般实际,竟将亿万年沧桑化入眼前。
似乎眼能见着一般,像是人人都在参与其中,都在进行着人类不断进化的旅程。
是的,这个说法很多人打心底里认可。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大多都自认比父辈聪明,而他们也认为自己的孩子将会比自己更加优秀。
如此往复下去可不就是在进化吗……
渐渐的……
有人拜倒在地,对着王智行弟子礼。
王智连忙起身下台,一一扶起。
可是这拜倒却越来越多,终是应接不暇。
王智只得环揖四方道:“诸君请起!昔孔子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吾今日所言,不过管窥之见。其中未经验证者甚多,未解之理更不知凡几。”
说着王智走上讲学台,整肃衣冠,对着台下众学子,深深一揖:“若蒙不弃,愿与诸君共参新学。使天下人皆可明理致知,令我华夏文明薪火永传。”
台下群情激昂,应答之声此起彼伏:
“为我华夏,薪火永传!”
“愿以残躯铺就新学之路!”
“此生愿随先生,纵蹈水火亦不旋踵!”
此刻,无论先前怀有何等私心杂念,经此一日听宇宙之浩渺,悟生死之真谛,明人族之由来。
众学子只觉灵台澄明,如受醍醐灌顶。
往日蝇营狗苟之念,尽数化作青烟散去,唯余一片赤诚之心。
“哈哈哈哈……善!大善!”
王智振袖而立,目光如炬道:“吾欲首纂《字典》,删繁就简,正音释义,斩断那读书门槛,破开这禁锢牢笼。
令天下苍生,无论贩夫走卒、深闺妇人,身处何地,从事何行何业,人人都能识文断字,人人都能读书明理!”
此言一出又是拜倒一片,连陈钰三人都有些膝盖发软,几欲折腰。
这《字典》是人力能够编撰的吗?
若是能以人力编撰,为何历朝历代多少大儒都不曾编撰?
自古至今也就只有汉时的一本《说文解字》勉强算是字典。
但其字体、读音甚至意思也多与如今不同。
且划分范畴过于模糊,许多字的认识、理解、记忆上也缺乏灵活性。
也并无音、义和语之间的关系解释,缺乏对于文字系统性的认识,无法实际运用到教学解惑里。
到现如今也只有参考意义,并无多少实际价值。
且就在本朝,同一个汉字每个地方的读法都不同,意思也有不同,均由读书人口口相传。
读书人的地位之所以如此之高,正因为只有他们掌握了知识,这个世界上最高等的东西。
可就算是《说文解字》这部前人巨著那也是不敢冠以“典”字。
要知道这个“典”字可不是什么书都能用的,必须是自古至今的唯一标准的书籍,才能称之为“典”。
中华历史上唯一一本能称之为“典”的字典,那还是后世清朝康熙时期汇聚各方大儒,历时六年方才编撰完成的《康熙字典》。
你这上下两瓣嘴一张一合就要编撰字典?
你这如何归纳?如何注音?如何注解?
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若是这新学能够发扬光大,教育人心,那便是立德。
若是这《字典》真被其编撰出来了,那便是立言。
若是因此使这天下人人都能读书明理,那便是立功。
这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
有人蓦然大惊,王家小儿这是要成圣啊!
而王智可没想这么多,他只知道,单凭一己之力想改变这个时代,不过是杯水车薪。
真正的变革,需要全民智觉醒,而这一切的根基,便是《字典》!
至于对旁人来说想都不敢想的《字典》,对他这个开挂怪来说也就那么回事吧。
简化、归纳、注音这些照搬照抄就行,也就注解会麻烦点,不过这事相信有的是人乐意去做。
此时讲学台上下其乐融融,早已不见初时双方剑张跋扈模样。
台下询问,台上解答,就连上舍陈东四人也都毕恭毕敬的对王智执弟子礼,互相询问解答。
就算还有一些不认可新学之言的学子,此刻也都抱着学习的态度,在台下仔细聆听着,不时出言质疑一二,都被王智一一化解,引得众人心悦诚服。
直至酉时,放斋钟声响起,王智四人才在众学子的拜谢声中走下台去。
就如来时一般,人群中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了来时的嘲讽声,众学子只是恭敬的躬身退让,这是以往面对讲学大儒才有的尊敬。
王二郎一马当先带着陈钰三人从人群中走过,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模样也与往日讲学大儒一般正气凛然。
可就在此时,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嘲笑声,在这恭敬的氛围中尤为突出,“王智!别人不知道你,本待制还能不知道你吗?”
“你就一遛鸟逗蛐的纨绔,不知道从哪看来的神鬼道道,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第16章 王大儒
人群中顿时骚乱起来,有人正待破口大骂,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又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众人皆向场外看去。
只见亭阁走廊处数名学子簇拥着一个同样身穿白色儒衫的学子正大踏步向讲学台走来。
此青年在三月的冷风中依旧摇着折扇,嘴角还带着浓浓的不屑,不是当朝宰相王黼之子王闳孚又是何人?
王黼可是这宣和四年正当值的宰相,也是陈东口中“六贼”之一。
其子王闳孚在十四岁时就被荫补入士担任了从四品的殿阁待制。
只是这荫补官一般都是有名无实,就是有差遣也是芝麻小事。
在官场上升空间极小,很难跻身高级官僚队伍之中。
所以有些志向的荫补官都会选择先接受恩荫,再行科举或太学公试谋个进士出身,好在日后官场上平步青云。
这王闳孚显然不是什么有志之士,可是这太学也不比科举,可操作空间还是很大的,对当朝宰相来说那更是手到擒来之事。
所以这王闳孚现已是内舍学子,只待数月公试后,应该就会“合格合理”的进入上舍。
王智看到此人也是大皱其眉,这是他在太学的死对头了,原因莫过于这两人路子相仿。
是的,他王二郎其实也有个荫补官在身。
一个正八品的供奉官,乃是他爷爷用命给他换来的。
所谓同行是冤家,两人互相就很是看不对眼,一见面就得杠上两句。
他皱眉并不是怕了王闳孚,只是因为今日这个十三装的已经很完美了。
这时候若是掉进去一个苍蝇,那可太恶心了。
王智并未搭话,和一不学无术的纨绔争执显然会掉了他这个王大儒的格局。
故此也就冷眼看着他,看他要做什么妖。
“怎么?”
王闳孚咄咄逼人道:“被我拆穿了,不敢说话了?”
“贼子安敢狂吠,王兄通晓天人,岂是尔等贼子所能诋毁,与尔等一刻钟,速速离去,否则莫怪我等不念同学之情。”
说话的是陈东,他可是不惯着这个“六贼”之子。
连他的宰相老爹陈东都要杀了祭天,何况是这等贼人之子。
有陈东带头,众学子也纷纷附和,以大势压上。
一众凶狠模样使得王闳孚也是微微色变,色厉内茬道:“陈东,我并未招惹你,此地乃是学院之地,我为学子,为何不能来此?”
“还有半刻钟。”陈东并未回他,只是面无表情的道。
王闳孚明显是有些怕了这个莽夫,太学里谁不知道这厮是不要命的种,他是真的敢下手。
于是就想放两句狠话,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王智,你这个缩头乌龟,你自己心里有几滴墨水,自己不清楚吗?
考了四年还在内舍厮混的老油条,还好意思和别人论学,你会写半句诗词吗?
我要是你早就羞的找块豆腐撞死了。”
王闳孚狠话放完,看着周围皆面色不善,还有撸袖子要干他的学子,也是连连后退,就要开溜。
“哈哈哈哈……”
就在此时,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响起,众人向着王智看去,只见他已背着手摇着头走出了人群。
头未回,却有一诗传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此诗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有学子不禁喃喃细语反复品读。
好诗!
好诗啊!!
此诗没有一个繁字,没有一个冗辞,毫无堆砌之弊,虽言词简单,却直抒胸臆。
全诗通俗易懂,端正凝重,生灵之气却直追盛唐。
寥寥二十字,就将在场闻众带入那千年前的乌江之边,直面霸王风姿,饮那壮烈气魄。
这才是诗!
这才是真正的诗啊!!
“我懂了!”
有学子蓦地大呼,“王兄蛰居内舍,并非才学不足,而是不屑与世俗同流合污!他正是厌恶当今太学浮华奢靡的文风,才会起而革新,又怎会趋炎附势,写那谄媚逢迎之文?”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是极,能开创一学之派,能作出如此千古绝句之人,岂会无才?
新学提倡弃繁从简,言之有物,不正是对应这首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