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旌旗猎猎,五万大军从韦州城一直延伸至二十里外,宛如匍匐的巨龙。
巨龙之首,数位金甲铁马的将军正翘首以盼。
“禀都帅!使君已至五里之外。”斥候飞马来报。
“好!诸位,随本帅去迎驾。”
为首一名身材、相貌皆是平平的将军挥手,带领数位将军策马而出,奔向那黑色洪流。
“表兄,你看!”
种彦崇指向前方,王智顺着看去,待见到远处尘烟之下人马飞扬,也大笑着带着几人策马迎上。
“头儿!头儿!”
平夏军张都帅远远就勒住战马,竟直接跳下马来奔跑相迎。
待人马相遇,他更是单膝跪地,涕泪纵横,“头儿,属下终于是再见到您了!叫俺好生想念!”
刘老黑也跟在他身后泣不成声,“头儿,您可来了。”
王智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二人双手,见眼前两人比之三载前沧桑了许多,也是有些泪目。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剩下一句,“小四,老黑,这三年,着实辛苦你俩了。”
“为头儿效力,俺俩纵死亦值!”
“别说胡话,快快起身。”
王智不由分说,直接就把两人给拔了起来。
“头儿,您又……”张小四见着眼前之人就快高出自个半个身子,也不由吞咽了口唾沫,“又威武了不少。”
“哈哈哈……西北的粮食养人啊!”王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壮了不少。”
他说着眼中闪过促狭,“是吧,张智?”
“头儿,”张小四谄媚一笑,“俺这个‘志’乃是志向的‘志’,非是您那个‘智’,就俺这点脑子,如何敢与头儿同‘智’”
“哈哈……志好,好志!若非此‘志’,我亦不能知你深意,”王智大笑着,随即目露嗔色,“不过你俩当初可令我好生担忧,胆子也忒大了些,几十人如何就敢去夜袭五万敌营?”
张小四讪笑一声,“头儿,您还不了解俺俩吗,俺俩哪有那个胆子……”
他说着眼神示意已经停在不远处等候的几人,“还不是被吴家两兄弟蛊惑的,说啥敌心不稳,只需一个引子就可点爆,俺被说的手痒,也就赌了一把。”
王智还真不知晓其中细节,吴家两兄弟报功时也未详说。
他看向吴家两兄弟也是点了点头,“还是你眼光好啊,帝国双璧都被你给收入囊中了。”
是的,他在后来的某一日,不知哪两根弦搭上了,忽然就记起来了。
吴玠,吴璘。
南宋双王,帝国双壁。
第161章 一柄腰刀
当金兵铁骑踏破汴梁,中原大地饱受蹂躏之际,正是吴家两兄弟牢牢护住大宋西部半壁江山。
即便在金军兵锋最盛之时,亦不能攻破吴家兄弟俩的陕川防线,反而还在两兄弟手中吃了不少败仗。
只是因为两兄弟没有“从龙护驾”之功,故而无缘“中兴四将”之位。
若单论战功,在南宋初期,除了岳武穆之外,两兄弟不逊任何人。
“帝国双壁?”
张小四愣了一下,不知这个称呼如何而来,不过他也不细纠,只道:“还有那位,就是拓山,除了脑子有点直之外,也是一员猛将,当初若不是有他为先锋,咱们也拿不下韦州城。”
那边候着的三人,除了吴家两兄弟之外就只有那一个生面孔,且还是一个蕃人,王智不用分辨便知其是何人。
张小四的战报中屡屡能见到的名字,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四大军功都被他轮了好几遍,真乃遗落民间之名将种子。
“好一员虎将!”王智瞅着身形比吴家两兄弟还要魁梧的拓山,越看越喜欢,“且来与我引见。”
王智大步向前,张小四还未跟上就被刘老黑拉住。
“小四,”他凑耳小声道:“你怎么只涨他人威风,只字不提咱俩功劳啊?”
“你懂个什么?”张小四拍开他的手,小声道,“只有外人才需表功,咱俩不需要。”
张小四很清楚自己的才干,也很明确自己的定位,非是统帅,当然也不是猛将。
就是头儿身边的贴己人,帮着头儿操持家业的管家。
若头儿是皇帝,那他就是大内总管,无品无阶,却权势滔天。
主家的盘子越大,他的权势就越大,所以,他不需要那些功劳,全都让出去也无妨。
“况且,谁有功无功,咱头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否则你以为为啥是俺全领西夏事宜?”
张小四又在他耳边补充了一句,便快步跟上,独留刘老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吴玠三人见王智走来,立即单膝跪地,齐呼,“恭迎使君。”
“哈哈……晋卿、唐卿,许久不见,快快起身。”
王智两三步而来,待扶起二人后,就托住了拓山的臂膀,“拓统领请起,虽未谋面,但汝之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晋卿、唐卿,是吴玠与吴璘的表字,自然也是王智给冠的。
以王二郎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及吴家两兄弟的权势,行冠字之礼,任谁也不能再说二话。
拓山自然没有字,他只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大几分的年轻人。
这个脸上挂着和煦笑容却又因面上疤痕而显得铁血无情的年轻人,他从未见过,但是三年来又无时无刻不在听闻。
可以这么说,当初正是看在西夏商会的名头,他才敢起事,可不是被张小四的赌徒气质所折服。
自应张都帅之约起事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算是西夏商会的人了,自然也就算是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属下。
对于这个三年来从未踏进西夏一步,却把党项拓跋氏轻松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主公,他是服气的。
只是不只为人如何,瞧着英雄如吴家兄弟亦是对其死心塌地,便觉得应是当世无双之豪杰。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想着日后将会随着这般英雄主公建功立业,心中难免也有些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浑厚如擂鼓,“使君谬赞了,末将不过一介莽夫,些许微末功劳,全赖使君威德远播,令西夏各部望风归附,今日得见使君真颜,实乃三生有幸!”
王智闻言眼前一亮,这也非如张小四所言脑子有些直啊,恭维起来一套一套的,看来也是如王五、徐三一般外粗内细之人。
他素来欣赏这等既能冲锋陷阵又可独当一面的将领,有此等人镇守西夏,他方能安心回京。
“好一个莽夫统领,”王智朗声大笑,重重拍着拓山肩膀,“拓统领,可愿随我西征?眼下正有一场硬仗要打,正缺你这等先锋大将!”
拓山闻言,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效死力!”
“有拓统领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他说完并未扶起拓山,而是从腰间解下自身佩戴的腰刀,“此刀名‘镇疆’,今日赠予拓统领,望你持此刀为本使镇守西疆!”
此刀本无名,眼下现取的,但拓山不知道啊。
他接过刀,激动的无以复加,“使君厚赐,末将必以此刀为使君镇守西疆,疆在人在,疆失人亡!”
王智扶起他,声色诚挚,“刀不重要,西疆也不重要,自身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王二郎的真心话,拓山听出来了,更加觉得这个主公值得效死追随。
他面色坚毅,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王智眼角余光瞥见吴璘也有些眼红,心中懊悔,“怎就没想到多带几把腰刀!”
一把腰刀收买一个大将,这生意着实不亏,此事需得记下。
“诸位,随我入城!”
……
是夜,中军大帐内。
待侍从撤下汤碗,已经喝了醒酒汤的王二郎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德显,你替我拟一道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去汴京城,就说本使已收编韦州义军,请朝廷赐下“平夏军”正式番号。”
随身听用的狗头军师捻须道:“使君,此举恐会引起朝中猜忌,若逼之过甚,恐怕……”
“无妨,”王智冷笑一声,“就让他们猜去好了,如今金人南下在即,朝廷自顾不暇。我们越是大张旗鼓,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
我可以不要朝廷的军饷,但如今就要和拓跋李家决一死战了,不给兄弟们一个名分如何能行?”
他原本还未想到这茬,只想着拿下西夏后再给兄弟们向朝廷请功。
直到今夜接风宴上,刘老黑老酒吃多了,哭的稀里哗啦,说了一些胡话。
王智这才惊醒,从军之归宿,莫过一个封候拜将,封妻荫子。
一个为国效死,马革裹尸。
可他手下的兵,除了王五、徐三那一百来人入的是王家军正规军籍。
其余如张小四、刘老黑,包括吴家两兄弟全都是黑户,较真下来还都是不被朝廷承认的反贼。
这若是战死在西夏,连个正经名分也无。
那些追随张小四起事造反的西夏民夫或许不在意,但三川寨征募的士卒,可都是奔着朝廷禁军的名头去的。
虽然自己用高薪栓住了他们,可真到了拼死的那一刻,谁又能不在意身后名?
如今以他的权势地位,也到了该和老赵家谈条件的时候了。
赵德显微微点头,忽而又问:“使君何以断言金人即将南下?”
第162章 直扑兴庆府
这个问题把王智给问住了。
他只是推算时间觉得金人也该南下了,方才酒劲未醒,脑袋还没转动,嘴巴就已说了出来。
真要问他缘由……
“辽国已经亡了,大宋还会远吗?”王智随口应了一句。
赵德显沉吟片刻,还就真的点了点头,也未详问,便提笔研磨去了。
……
翌日,军将齐聚中军大帐。
王智指向西夏地图灵州城,“如今我十万大军分三路进攻灵州城。
东路军由王五统领率两万出盐州城,自宥州进横城渡,占领吕渡码头,封锁漕运,切断灵州与兴庆府的水路联系。
西路军由徐三统领率两万兵由贺兰山奇袭,避开黄河防线,突袭守军薄弱处,切断灵州城外粮草与兵甲辎重。”
王智以尺点向地图上的几个点,“咱们这一路六万兵,走南路经耀德城、鸣沙州,吸引灵州守军主力,正面强攻灵州城。”
他说着转向众人,“三军约定与四月十五会师灵州城下,诸位可有异议?”
这三年来西夏商会虽已渗透进西夏方方面面,形成架空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