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紫宸殿。
“啪!”
一团废纸直直砸在赵桓脸上,他紧闭双目,半点没躲。
“看看你做的好事!”
赵佶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怒不可遏。
殿内侍从早已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你行啊你,煽动民意,裹挟皇权,为了一个外人,竟不顾祖宗百年基业,你想做什么?”
赵佶驻足,以手指他,“你是存心要朕当这亡国之君不成?!”
赵桓跪伏在地,声音发颤,“臣知罪。”
“你知罪?”赵佶冷笑不已,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你根本就不知罪在何处!”
“你让一个臣子在民间获得如此大的名声威望,你觉得你是在救他吗?”
“愚蠢至极!”
赵佶猛地拍案,震得笔砚叮当作响,“未经朝廷准许,擅自与敌国通商,垄断边市贸易,私募上万精兵,挑起边境战事!他王家子想干什么?”
说到最后,皇帝几乎是嘶吼出声,“想造反吗?!”
“而你!”赵佶突然俯身,死死盯住好大儿,“身为大宋储君,非但不严加制止,反倒助他为恶,甚至煽动民变,逼朕低头!
你眼里可还有为父?可还有祖宗江山社稷?!”
赵佶越说越怒,抄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赵桓身前。
墨汁四溅,在地砖上炸开一片狰狞的黑色。
赵桓额头触地,不敢抬头,声音颤抖却坚定,“臣不敢违逆官家,但王智所为,臣愿以命相保,绝非谋逆。
臣以为,他是在用商战之法,替大宋谋取西夏!”
“蠢不可耐!”赵佶怒极反笑,“他纵使谋得西夏又如何?你怎知不会是下一个拓跋李家?
皆时他王家小儿坐拥西夏一国,王、种两家手握半壁西军,你猜猜这大宋江山是姓赵还是姓王?”
赵桓哆哆嗦嗦,整个身躯都在颤抖,“臣……臣以命相保。”
“你的命值几个钱?值得拿大宋江山来做赌注吗?”
赵佶面目扭曲,声音冷的像冰,“你以为你们如此做,朕就会低头吗?”
“来人!”他厉声喝道,“即刻传朕旨意:太子赵桓免去开封府牧之职,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另着皇城司彻查此事,凡与王智有牵连者,一律下狱问审!”
殿外侍卫闻声而入,铁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赵桓猛地抬头,慌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父皇!若此刻处置王智,西北必乱!若西夏趁机犯边,我大宋危矣!”
“住口!”赵佶一把抓起案上的玉玺,又重重放下,“你还敢替逆贼张目?!给朕拖出去!”
侍卫架起赵桓时,年轻的太子突然挣脱束缚,重重跪地叩首,“父皇!儿臣愿以太子之位作保,王智绝无二心!若他有异动,儿臣甘愿……甘愿……”
“甘愿什么?”赵佶眯起眼睛。
“甘愿自请废黜,永居冷宫!”赵桓额头抵地,声音嘶哑。
殿内瞬间寂静。
赵佶凝视太子许久,终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带下去。”
待殿门重新关闭,赵佶颓然坐回龙椅。
此事太过冒险,太子之位已然不足以成为筹码。
况且太子所言也并非不无道理,种家……王家……王智……
他望着地上四溅的墨汁,忽然对身旁的内侍贾祥道:“去,把高俅给朕叫来。”
贾祥小心翼翼地问,“官家是要……”
“他不是一直想再进一步吗?”赵佶冷笑,“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传旨,高俅为西北宣抚使,着枢密院调拨十万禁军与他,即日开赴西北潼关!”
“那……河东王太尉那边...”
“派人去告诉童贯,”赵佶摩挲着玉玺,眼中寒光闪烁,“若王禀肯交出兵权只身回京,朕许他富贵终身。若敢抗旨……”
皇帝五指突然收紧,“格杀勿论!”
此时殿外雷声大作,一道闪电照亮了赵佶阴晴不定的面容。
老太监不敢多言,躬身退下传旨。
赵佶独坐良久,目中毫无焦距,待胸膛渐渐平稳,才喃喃道:“王家子……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殿外,暮色沉沉,汴京城上空乌云密布,雨点开始无序地打在殿外的青石板上,噼里啪啦作响……
一道惊雷劈裂苍穹,惨白的电光中,一匹乌骓马嘶鸣着破开雨帘,四蹄踏碎泥泞,如离弦之箭由北向南疾驰。
马背上的驿卒浑身湿透,蓑衣早被狂风撕成碎片,只剩一身赤膊紧贴马背,背后朱漆竹筒用油布裹了又裹。
八百里加急,阻者死,逆者亡!
“让路——!”
嘶哑的吼声混着雨水冲出喉咙,沿途关卡闻声洞开,守军还未看清人影,马蹄声已碾过吊桥。
驿卒的掌心被缰绳勒得血肉模糊,却仍疯狂抽打着马臀。
三十里一驿,换马不换人。
当第五匹战马轰然倒地时,汴京城的轮廓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驿卒滚落泥浆,竹筒却高高擎起。
一只大手接过竹筒,穿过层层城门,最终落在同知枢密院事蔡攸的案头上。
蔡攸打开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慌忙合上奏疏,不敢再看上面的字眼,心脏却仍旧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完了!完了!完了!
“联金灭辽”之策乃是童贯和他力主,第一次北伐时他作为童贯副手,但一个胡乱指挥,一个谎报军情,最终导致宋军惨败。
虽然事后两人把锅都甩到了主将种师道的头上,躲开了主要责任,但也因此吃了不少挂落。
如今,这第二次北伐又……
对!刘延庆!
他闭着眼,脑中迅速编排着说辞。
一炷香后,他突然起身,在西府众官吏错愕目光中走入院中,任由暴雨淋头。
待雨水打乱发髻、浸透衣衫后,他酝酿了一下情绪,突然嚎啕大哭,跌跌撞撞奔向紫宸殿。
而赵佶还在盯着西北地图出神。
贾祥匆匆入内,“官家,蔡枢密求见,说……”
“不见,”赵佶摆手,“朕现在没空听他们枢密院那些……”
贾祥还是硬着头皮打断道:“说北伐……失败了。”
殿内死寂。
赵佶缓缓转身,声音轻得可怕。
“你说……什么?”
第148章 背锅侠刘延庆
蔡攸浑身湿漉,连滚带爬扑进紫宸殿,额头在门槛上磕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他双手颤抖着举起军报,声音带着哭腔,“官家,童相公急报!三十五万北伐大军……全军溃败啊!”
“官家?官家……”
蔡攸哭了一会,也没听到回应,抬头去看,只见大宋皇帝面色惨白,目光涣散,若非胸口还隐约能见起伏,就宛如死了一般。
便是贾祥和一众小黄门,此刻也不敢站着,全都跪伏在地,抹起泪来。
“哭什么……大宋还没亡呢……朕……还没死呢……”
赵佶嗓音沙哑干涩,宛如已死之人的回魂哀鸣。
“三十五万大军……”赵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童贯……童贯……你好生让朕失望……”
“刘延庆!都怪刘延庆啊官家!”蔡攸以头抢地,声泪俱下,“杨可世与郭药师本已攻克燕京,因刘光世援军迟滞,致使燕京得而复失。”
他膝行几步,将军报高举过顶,“那刘延庆竟被数千辽军残部惊得焚营夜遁,致使全军崩溃,十万将士殒命……
童相公亲率西军前去接应,却为时已晚……”
贾祥战战兢兢接过军报,躬身呈上。
赵佶一把夺过军报,睁着赤红血目,双手都在发颤。
蔡攸偷眼瞧着天子神色,继续哭诉,“最可恨的是,这厮败逃时连军械辎重都弃之不顾,以至数十年所攒军实一朝殆尽……
童相公拼死断后,身中三箭犹自死战……”
他也不管童贯有没有中箭,甚至不管他有没有上前线断后,反正童贯必须无罪。
否则大的倒下了,必会把他这个小的砸个半死,只有大的安全了,才能保下他这个小的。
“够了!”赵佶将军报狠狠摔在地上,“朕记得北伐前,是谁力荐刘延庆为都统制?!”
蔡攸浑身一颤,随即重重叩首,“臣有罪!当日刘延庆在枢密院演练兵法,确实头头是道。谁知……谁知这厮纸上谈兵……”
他突然抬头,“但臣也留有后手,特令王禀坐镇太原,已保河东路无虞,西路军主力完好无损……”
虽然太原和燕京城相隔数百里,王禀此次也未冒进,但此刻无过即是功。
蔡攸也是也没法了,总归是有一头没塌,也算是他这个同知枢密此次北伐唯一能提上嘴的功绩了。
“王禀……王禀……”
赵佶喃喃着,忽而惊觉,“贾祥!贾祥!”
贾祥一个哆嗦,“臣在!”
“快!快去看看传给童贯的诏令有没有发出!”
“臣这就去!”
贾祥还未退后走两步,就听蔡攸也急唤道:“贾总管稍慢!”
贾祥回过头来,就见蔡攸又对皇帝道:“官家……这西北眼下也不能动啊……”
赵佶眼光数转,最终颓然道:“今日诏令悉数留中吧……”
“那太子殿下……”贾祥小心翼翼问。
赵佶无力挥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