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科兰古公爵烟也不抽了,叼在嘴巴上的烟卷也被重新放在了烟盒里面,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它放在口袋里面。
小楼里,窗户紧闭。
房间内,烟雾缭绕。
各式各样的品牌香烟烟头,燃烧殆尽后,被自己的主人扔在了地上,那郑重其事的红地毯上沾满了灰褐色的烟灰……
法国的代表拿破仑·波拿巴将一支香烟抽尽后,又重新点燃了一支,护国公拿破仑殿下在尼古丁的作用下,已经染上了抽烟这个坏毛病……
随着手中的烟卷,继续燃烧,烟雾缭绕。
拿破仑不慌不忙的将自己的脸庞隐藏在烟雾之中,他一旁的嘴替,同样是香烟好朋友的塔列朗开口了:“贵国应该清楚让奥地利接受如此宽合的条件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如果贵国不同意的话,那么战争只有继续下去,到时候……”
塔列朗停顿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上的烟卷放在了嘴巴旁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口烟圈,随后就见他用极其威胁的口吻说道:“到时候恐怕奥地利就无法达到如此宽合的条件,维也纳会被毁灭,而我们也将占领整个哈布斯堡家族下的领地……”
“您在这里威胁我,是没有用的。”面对塔列朗的威胁,负责谈判的科尔本茨毫不示弱的咬紧了牙,整个人的眼睛在法国代表的注视下,眯成了一条缝:“相信吗?塔列朗公爵!”
“只要法国敢进攻奥地利本土,恐怕其他欧洲国家到时候也不会袖手旁观……”
“您说的是普鲁士吗?他们可是在这场战争中袖手旁观许久了,而且从战略角度上来看他们也巴不得奥地利和我们两败俱伤,最好是我们双方打了个头破血流……”
塔列朗渐渐地拉长了音调,他对眼前的科尔本茨心理把握的极准,身为这个时代的外交大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奥地利自从击败法国之后出现的窘境。
击败法国,看似风光无限。
实际局面上下掣肘,不得不在外交方面看普鲁士和俄罗斯的脸色……
所以塔列朗十分清楚奥地利人心里面在想什么,他们想要做什么,他也知道如何来打动奥地利。
“所以眼下这是奥地利唯一能得到的最好机会,你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塔列朗在奥地利代表面前拉高了自己的声调,冷冷道:“当我们兵临城下之时,我们可不会给奥地利任何投降的机会……”
“我保证!”
“这是眼下奥地利能够得到的最好条件!”
“要么加入我们,要么就等着被毁灭!”
科尔本茨还是没有说话,整个人的目光冷冷的盯着塔列朗,他仍然在思考里面的利弊得失。
其实从以前的条件来讲,法国人给出的条件并不是很过分,除了吞并萨伏伊公国阿尔卑斯山脉一线的土地和撒丁岛之外,也就是重建米兰公国,然后邀请波旁家族的子弟来担任公爵,以及颠覆现有的帕尔玛公国政权,让波拿巴家族的大哥约瑟夫·波拿巴来担任公爵。
其余的意大利地区基本上不做任何的变化,至于那些已经被奥地利吃进肚子里面的土地,塔列朗也是大方的保留给奥地利,而且最重要的是法国不要求奥地利的任何战争赔款,一点都不要。
而且除此之外,法国还将给奥地利一笔补偿,用以弥补他在意大利地区的损失。
所以从实际来讲,这场战争也仅仅只是让奥地利退出了半个意大利而已,四舍五入下来奥地利除了丢失米兰之外,基本上没有任何损失。
比起那份苛刻的凡尔赛条约来讲,这已经算是给奥地利留足了面子。
至于路德维希所得到的消息,那是法国人透露出去的风声罢了,塔列朗要的就是给普鲁士人一个错觉,那就是法国打算狠狠地惩罚奥地利,让奥地利吐出凡尔赛和约所得到的一切东西。
至于剩下来的事情,那就得看塔列朗的外交运作了,如果法国真的想报复普鲁士的话,那么就必须采取一种逆逻辑的思维方式,正如路德维希对法国所做的那样。
既然普鲁士可以放下对奥地利的宿敌仇恨,全心全意地来拉拢一切国家来对付法国,那么法国就为什么不可以放奥地利一马,来让奥地利来对付普鲁士呢?
而且相比于在意大利地区的大幅扩张,从而吸引欧洲各国其他人的目光,塔列朗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重新打造法国的外交形象,从而打破普鲁士针对法国的外交孤立。
并且通过对奥地利的示好,将奥地利拉到法国的船上来,从而绕过路德维希对法国苦心钻研的陷阱,并且塔列朗在来之前就已经在俄国布置了后手,如果真的成功的话,恐怕到时候即便保罗一世再怎么支持普鲁士,基于自身的局面,俄罗斯也不会参加对普鲁士的保卫战争……
那么剩下来的局面就很好解决了,法奥两国将对普鲁士东西夹击,并且法国的军队将绕开普鲁士盾牌从北方的低地地区开始入侵,从而进攻普鲁士的薄弱位置。
至于英国是否参战,塔列朗也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只要一切顺利,那么英国将对法国入侵低地地区保持沉默……
所以现在只需要奥地利同意眼下的条件,那么法国第一步的计划就已经算是完成了。
复仇指日可待!
科尔本茨思考了很久,直到最后都没有给出塔列塔想要的答案。
他一直默不作声,因为他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法国想要做什么了,但这就意味着奥地利在未来又成为了棋子,这让他感觉到异常耻辱!
本来应该成为大国棋盘上的棋手,现如今却成为了大国博弈之间的棋子,堂堂的一个欧洲大国居然两次被普鲁士和法兰西人当作棋子给摆弄在了棋盘之上,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但眼下如果不接受法兰西人提出来的条件的话,那么未来奥地利势必会受到沉重的打击,奥地利军队从战场上暴露出来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他们在战场上完全不是法国人的对手,所以急需改革……
想到这里,科尔本茨不由的哀叹一声,想起前几个月,他还在嘲笑普鲁士人的军改和英国人的懦弱,结果转眼之间,小丑竟成为了自己……
谁都没有想到短短几个月后,法兰西人的军队居然会这么强,原本也就是一个不分伯仲的水平,现在居然凌驾在了奥地利军队的头上……
见科尔本茨不说话,塔列朗便在所有人面前抛出了路德维希对付奥地利人第二招:补偿政策。
不得不说,自从那场反法同盟的战争结束之后,塔列朗对于路德维希的外交政策就开始了一个系统性的总结。
他个人对于路德维希的外交手段掌握颇深,可以毫无疑问地说,他在外交方面,塔列朗简直就是路德维希的翻版。
“我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奥地利损失还是过大,只要奥地利帮我们办成一件事情……”
塔列朗继续用他蛊惑的声音继续蛊惑着奥地利人,说完,他还将自己的脑袋转向了拿破仑,示意他来接话。
塔列朗和拿破仑两人事先是通过气的,拿破仑对此自然是心领神会:“那么法国将在事成之后,为奥地利提供一项补偿政策。”
“补偿政策?”
这下算是彻底出乎科尔本茨的意料了,如果真的有补偿政策的话,那么奥地利也未免不可以搏一搏,当然前提是法国必须先向普鲁士宣战,以确保普鲁士和俄国的怒火不会提前揍到奥地利的头上,或者是法国能够保证俄国不会参加进攻普鲁士的战争。
奥地利人已经受够了当棋子了,更何况这还是两个和奥地利拥有漫长边境线的邻国,这两个国家可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现在的奥地利自诩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能够面对一个大国。
但绝不可能面对两个大国,任何的两线作战或者面对两个同等体量的大国都是致命的,更别说奥地利的特兰希瓦尼亚背后也有一把利剑,那就是刚刚新组建的罗马尼亚王国。
所以现在的奥地利经不起这样的失败。
“没错,就是对奥地利的补偿政策。”顺着拿破仑的话茬,他塔列朗的嘴角微勾,好像是在笑一样:“虽然在我们的打击下,哈布斯堡家族的领地在急剧缩小,但我们也愿意给哈布斯堡家族一些补偿,比如说哈布斯堡在以往宣称的一些土地,西里西亚地区……”
“当然实现这些目标的前提是奥地利必须和法国结盟,我们必须重建考尼茨同盟,重新拾取我们曾经的友谊,从而一起打倒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国家!”
塔列朗虽然没有提到具体的名字,但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现在拥有西里西亚这块土地的恰恰是普鲁士,所以顺理成章地引出了法奥联盟。
至于塔列朗提出的考尼茨同盟则是七年战争前夕,考尼茨-里特贝格推动建立的法奥俄同盟,这种外交模式打破了传统外交,在欧洲形成两大阵营,直接后果就是引发了七年战争,普鲁士率先入侵萨克森,以确保战争不会发生在自己的地盘上……
“我们对于塔列朗公爵的提议非常感兴趣,但重建考虑考尼茨同盟的首要因素还是要在俄国,以现在俄罗斯和普鲁士之间的关系,恐怕俄国人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面对塔列朗的诱惑,科尔本茨没有轻易地上钩,因为在保罗一世当政期间,奥地利没有把握说服俄国针对普鲁士……
轻轻地挑了挑眉,塔列朗将已经燃烧殆尽的烟卷扔在了地毯上,随手从包里面抽出了一根干瘪的烟卷,重新叼在了嘴巴上:“关于俄国人的问题,我早就已经考虑到了,考虑到俄国和普鲁士的关系,所以在外交方面,我们不打算把俄国人拉入我们的阵营……”
“那奥地利无法加入这个阵营。”面对塔列朗的答案,科尔本茨干净利索的回答道:“我们不可能放任两面作战……不!三面作战的威胁下加入法国的阵营,这对于奥地利只有坏处没有所谓的好处,所以阁下还是不要妄谈所谓的补偿政策了,你们的政策对于奥地利来说,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科尔本茨也不想将话说得太死了,稍稍停顿之后,他便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当然奥地利也会记住法兰西的网开一面,在必要时我们会加入法国的战争,但绝不是现在。”
上钩了!
塔列朗轻轻地瞥了一眼拿破仑,后者的目光也在这时看见了他,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就见塔列朗继续说道:“如果我有办法让俄国退出与普鲁士的联盟呢?”
“什么办法?”
“具体的办法你就别管了,我们双方可以签署一道协议。”
“什么协议?”
“我听说那位在普鲁士的路德维希陛下和你们签过一份协议。”鼻孔里淡淡的冒着白烟,塔列朗从拿破仑的国务秘书休-贝尔纳·马雷公文包里面拿出了一份法国间谍获得的原文密件:“我们也希望法国和奥地利签署这样的协议,一份不负附带任何政治条件,只有实打实的实力计算以及利益交换的密约。”
“说来听听。”尽管科尔本茨也十分震惊法国人是如何获得这份密约原件的,但稍稍疑惑后,他便压低了惊讶,平静地看着他。
“在条约签订之后,我们双方都要达成谅解,不再对任何一方的势力范围进行挑战,这是我们对奥地利的第一项补偿政策。”
“奥地利对此没有意见。”
这算是给双方的条约开了一个好头,于是塔列朗继续说着他内心的设想:“第二条奥地利和法国之间达成盟约,双方永不兵戎相见,同时该条约不针对第三国,只是一个防御性的条约。”
“同意。”
“第三条下面是一条密约,是一条专门针对普鲁士的条约。”
塔列朗在奥地利代表面前摊开了双手,已经燃烧殆尽的烟灰,随着他的动作散落在桌面一地:“如果有必要的话,法国将会对普鲁士发动预防性的战争,或者说普鲁士对法国宣战,那么在有俄国的干涉下,奥地利可以选择不参战,转而给予法国善意的支持。”
“当然如果仅限于法国和普鲁士之间的战争的话,没有第三国干预的话,那么奥地利就必须站到法国这边来。”
“那么如果奥地利和普鲁士之间发生了战争呢?那么法国应该如何应对?”
“那么就引用第二条,无论是普鲁士还是俄国,或者说两国同时对奥地利宣战,那么法国都会站在奥地利这边,协助奥地利一同作战。”
“……”
塔列朗所说的条约说人话就是,你可以选择性的对他负责,但他必须要为你负责。
科尔本茨没有继续接话,反而逐渐眯起了眼睛,脑海里面思索着塔列朗可能给自己挖的坑,毕竟这份条约对于奥地利来说。
实在是太有力了,他很难找到拒绝的理由。
但有时候太过有利,往往也伴随着陷阱,当初的普鲁士也是这么来忽悠奥地利的,当时签署这份条约的也是科尔本茨……
而现在法兰西人又将同样的招数甩在奥地利人的身上,实在是让科尔本茨难以相信法国人的诚意。
塔列朗知道科尔本茨心里面在想什么,不过现在他也不打算取信于奥地利,因为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奥地利签署下这份补偿协议,至于后面的事情,他会推动奥地利人来信任法兰西。
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至于第四条关于奥地利的补偿问题,未来西里西亚将重新回到奥地利的怀抱,至于北德意志的许多邦国也将重新脱离普鲁士的掌控,至于普鲁士未来的边界则仅限于马格德堡到现在的波兰地区一带。”
“那法国需要什么?”科尔本茨思考了片刻,终于问出了法国想要什么。
“法国要的东西也很简单,那就是重新恢复法国的自然边界,将我们的疆域重新推回莱茵河一线。”
“那那些普鲁士……那些挣脱普鲁士枷锁的小邦国们怎么办?怎么处理?”对于法国人的自然边界,科尔本茨并没有提出任何的意见,他只觉得理所应当,因为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所以他在心里面早就已经预售了价码,那就是自然边界。
所以眼下他最关心的还是北德意志小邦国的处理,那些地方才是奥地利对于补偿协议所关心的地方。
“当然是成为法普奥三国的缓冲区。”
塔列朗合拢了双手,不以为意地说道。
紧接着就见他继续补充道:“奥地利可以对我国尽可能的放心,自然边界是我国提出来的最后领土要求。”
“在这之后,我国将会将重心放在殖民地身上,而不是在欧洲大陆身上。”
科尔本茨面对塔列朗,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因为他不确定对面的这个家伙说的是不是实话。
见状,塔列朗继续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蛊惑道:“我知道伯爵大人的忧虑,但请你相信我的诚意,你和我都是聪明的外交家,我们都清楚在欧洲大陆维持势力均衡的重要性。”
“让普鲁士退到马格德堡一线,是为了报复凡尔赛和约,普鲁士对我们种下的恶果。”
“至于自然边界则是法国的天然且不容分割的领土。”
“相信您听到这里就应该清楚我们的诚意了吧,”塔列朗的声音说得极为的恳切,就连一旁的拿破仑都极其配合的动容起来。
这下,科尔本茨算是被塔列朗的表演给打动了,不过他还是故作腔调,沉默了片刻,才微微点头。
条约签署的那一刻,两人都笑了。
科尔本茨觉得自己为奥地利争取如此宽和的条件,尤其是他们还只不过吐出了不到半个意大利而已,就得到了法国势力的承认,这实在是自己能力的体现。
而且他认为借助着法国的影响力,能让奥地利摆脱俄普两国的钳制,是极其值得高兴的,简直是双喜临门!
至于塔列朗和拿破仑,他们也是十分满意的走出了会场,见到正在抽烟的科兰古公爵,拿破仑朝那边招了招手。
丢下烟卷,科兰古公爵一路小跑的来到了两人的身边,小声汇报道:“殿下一切进展顺利,消息已经通过间谍送给了普鲁士人了,是通过之前的渠道,相信那些普鲁士人对于我们发过去的消息深信不疑。”
“干得好!科兰古,你立下了一个大功劳。”
拿破仑喜笑颜开!上前用手重重地拍了拍科兰古公爵的肩膀,语气中更是难掩兴奋,胜利近在眼前!
塔列朗也是微微点头,平静的脸上悠悠的掠过一抹微笑,心中暗暗想道: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普鲁士!
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也只不过是我手中的猎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