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犀利的目光让此刻眉头紧蹙,格外犹豫的房玄龄感到疑惑。
可不过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满脸坚决。
“太子,臣有一事,请太子移步。”
李世民目光从杜淹身上挪开,眉头紧皱的看向房玄龄,看得出心头很是不平静。
这里除了杜敬爱与杜淹,李承乾、房玄龄、杜如晦都知道李世民在想什么。
但凡杜淹不是天策府的老人,李世民也绝不会皱眉成这样。
“你想说什么?”
李世民没有挪动脚步,可看着房玄龄格外迟疑,目光在他与杜淹身上来回游动,深吸一口气。
“房玄龄,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没有什么话是其他人说不得的!”
李世民不知道是什么事,可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这件事不会小,关乎杜淹。
这一下,让李世民更加不能忍了,难道杜淹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房玄龄闻言,轻声叹息,神情舒缓下来片刻,又变得凝重,向着李世民一礼。
“禀太子,武德五年时,杜淹因久久未能升官,意欲投靠隐太子建成,此乃当时负责选官的封德彝亲口对臣所言,让臣转告太子。
臣担心杜淹转投隐太子后,会对太子造成威胁,才向太子举荐杜淹为天策府兵曹参军、文学馆学士。
臣有罪,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太子,请太子责罚。”
房玄龄说完,径直跪在地上,等待着李世民发落。
他刚才的犹豫,就是在思考这些话要不要说。
这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承乾与杜淹已经水火不容,李承乾就是奔着要彻底将杜淹搞废去的。
除此之外,之前的那件事,房玄龄也无法把握究竟有哪些人知晓,更是不清楚李世民到底是否知道。
刚刚李承乾的眼神,李世民久久不语,都让他极为难受。
在万一与帮李承乾之间,他知道该怎么做。
房玄龄话音落下,李世民瞳孔睁大,满脸不可置信,甚至忍不住踉跄一步,李承乾快速上前扶住。
李世民却是没有丝毫去看李承乾,只是下意识的紧紧握住李承乾的手,目光转头死死盯着杜淹,咬牙切齿,格外的在控制着心中的杀意与愤恨。
“杜淹!可是实情!”
李世民的话音很平静,却又很冷,每个人都清楚,这反而是李世民杀意最深之时。
杜淹身子剧烈颤抖,呼吸粗重,趴在地上抵着地面的脸刷白,双手紧紧扣着地板,努力的不断调整着呼吸。
“太子殿下,臣没有,这是污蔑!自王世充覆灭,臣本被定死罪,是太子饶臣之命,并收容臣,太子之恩,臣从未忘却。
投靠隐太子建成,乃房玄龄道听途说之言,臣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竟使得他如此污蔑于臣,还请太子,为臣做主!”
杜淹说得坚定,最后甚至忍不住抬起头与李世民对视,身子尽管还有微微颤抖,可一时间已经让人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在害怕。
李承乾看着杜淹,心头逐渐凝重。
人老成精,能够在这朝堂上混的,果然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什么电视上才会出现的这种时候已经认罪,原来都是假的,杜淹这一手,反而是将房玄龄逼到绝路上。
现在,既然举证了,那就得拿出证据。
可这个证据,房玄龄真的能够拿出来吗?
李承乾一时间有些不信了。
这件事要是无法落实,之前他的两问,将会被彻底稀释,这个老东西不仅命可以保住,官位甚至都开始有概率能够保住了。
因为这件事一旦无法定性,那在李世民眼里,是不是今夜的事情,完全是因为他自己人的内斗?
这次也让李承乾学到了,没有绝对的证据链,如果无法把人一棒子打死,不管是什么敌人,都得先忍。
要动手,就得下死手,一棍子打不死,终会反噬自己。
李世民就这样看着杜淹,没有说话。
其实,对比起杜淹,他心中是更倾向于相信房玄龄。
除此之外,刚才杜淹的那些身体动作,他看得分明。
可尽管如此,这件事,需要证据,他不能因为房玄龄是他心腹,在没有证据之下偏向房玄龄。
更让李世民有些无法去面对的,那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麾下的这些人,就要开始内斗了吗?
这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一面。
闭上眼,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手,这个时候,李承乾的事情,反而已经是次要了。
骤然睁开眼,气势散发而出。
“张阿难!立即去封德彝府,带他入宫!”
李世民眼中精光闪烁,既然今夜出现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那就在今夜,将这些事情全部给处理了。
他倒要看看,孰忠孰奸!
第87章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朝堂与争斗么,父子的共同改变
显德殿内,所有人尽皆沉默。
李承乾看着杜淹还在死撑,李世民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同样静静等待着。
不一会,留京负责对接地方的监察御史被带来。
“参见太子殿下。”
“张大同,孤问你,如今关中、关东两地是何情况?京城与两地粮价,为几何?”
李世民威严的话音传出,直奔关心的主题。
张大同闻言,目光却是下意识的看向杜淹,又快速低下头。
“禀太子,关中北部于月前下过些许雨水,可雨水极少。
关东之地,至十日前,已有三月又七日未曾下雨,因五年前曾出现同样之事,但奏章已交由御史台,在杜御史大夫就任的当日,又再度递交。
长安粮价,日前为三十至五十钱一斗,关中百钱,关东数百不等,其中以泾州为最。
相关奏章,臣同样于杜御史大夫就任之日,全部呈交。
臣所言所有文书,在察院皆有卷宗记录,太子可随时查验。”
李承乾深深的看着这个监察御史张大同,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不是什么史书留名的人。
可即便是这样的人,仓促之间的回答,却是滴水不漏,又将所有矛头全部指向杜淹,也不是一个易于之人。
李世民闻言,转头死死看向杜淹,眼中的杀意,再度渐渐溢出。
有没有投靠李建成先不论,可就是这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很明显了。
“来人!带张大同去察院,将卷宗取来!”
工作留痕,严格按照规章步骤来,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世民没有去问杜淹,更没有因为张大同说的就选择相信,依旧选择先拿证据。
没一会,李世民先前下令要的卷宗被抬来,房玄龄、杜如晦当即开始不断翻阅。
这些,都是武德九年各地上书的文书卷宗,每一项事情,不管批复还是没有批复的,只要是进入尚书省或者到李渊手里的,全部都有存档。
翻找一会,杜如晦拿出一份文书。
“太子,找到了,最早在两个月前,关东就有文书上奏。
关中则是在一月前,才有一份文书上报。”
李世民全部接过仔细看完,眉头紧锁。
其实最初的上书,都只是提了一下,从朝廷到地方,都没有人重视。
关东之地直到上个月,才有两份文书重点提及,一份就是来自泾州的,只是这份被压在了当时的东宫,一份虽然进入到李渊的视线之中,可李世民一想到一个月前京城发生的事,又有些恍然。
至于粮价,也有文书,可都没有能够指出问题,只是一个正常的记录。
全部看完,确定了关中与关东,尤其关东情况特殊后,李世民当即看向房玄龄。
“拟诏!太史局立即观察天象,着太史令傅奕前往关东,查明原因!”
太史局,为秘书省下属机构,干的就是钦天监的活。
钦天监为大明洪武时期设立,此前并无钦天监之名。
武则天时改为浑天监,也与钦天监有一字之差。
太史令,为太史局话事人,最高官员,可见李世民足够重视了。
实在是三月不下雨,除了让太史局的人去,也没别合适的人了。
李世民依旧没有去看杜淹,这时候杜淹也完全不敢去看李世民,只是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李世民的安排。
李承乾同样静静的听着,心中却是思索着李世民布置的那些是什么用意。
这些,也算是他初步的接触国事了,对于不会的,该学还得学,还得加紧学。
这时,张大同也被带了回来,以及装着卷轴的木盒。
李世民当即打开,看完内容,又看文书的时间,一手直接向着杜淹扔去,砸在杜淹头上。
“告诉孤!为什么不上报!”
李世民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右手死死撑在一旁的柱梁上,嘴角也在微微颤动。
召回杜淹,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原本以为杜淹敢说敢谏,又是天策府老人,才让杜淹为御史大夫。
可现在,这么大的事情,杜淹却是隐瞒不报,他都想不通是为什么,这对杜淹又有什么好处。
这可是他主管朝政以来任命的御史台御史大夫啊,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他李世民识人不明,任用庸才,甚至是任用奸臣。
作为天策府的老人,辜负了他的信任。
他作为太子,刚开始主政就出现了这样的事,以后他再任用心腹,都会遭人非议!
是他李世民不会识人、用人,为一己私欲把控朝堂而滥用庸才奸人!
他还想向李渊证明,向天下人证明自己比李建成更加适合坐那个位置,他要用功绩洗刷玄武门的影响,可现在才开始用人,就整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一刻,李世民眼中的杀意疯狂闪烁,可心中又有些不忍。
还是因为杜淹的那个身份。
李承乾看着痛苦又愤怒的李世民,脸色平静的看着,没有出言分毫。
他知道,那个曾经的天策上将、秦王,要开始向着大唐皇帝、天可汗的方向开始转变了。
之前李世民都是在打仗,现在第一次开始处理国政,正是在逐渐适应那个位置,心态也是在调整之中,此刻正处于改变的节点。
人只有经历之后才会成长更快,纵然是李世民,也是一样。
杜淹爬到李世民身前,哭诉道:“太子,是臣之罪,可是臣真的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