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吉茂沉默了一会儿:“十二年前,某的胞兄吉黄担任三辅的长陵县令。赵温去世后,吉黄以自己曾是赵温故吏,前去奔丧。因为法律禁止长吏擅离职守,司隶校尉钟繇乃官中顶头上司,因此抓捕了胞兄吉黄并处斩。
当时某只是与苏则在秦岭隐居的平民,在三辅地区主要是有隐士和家族的名声,某认为因追义而死,因此怨怒不肯哭。而过了半年,钟繇作为司隶校尉,有察举关中青年才俊为官的职责,他察举某为孝廉,认为某的品德行为完全契合孝廉之意。
这两件事公对公,他在那个位置,某在我的家族,都在各自位置做了该做的事。所以认识,但是彼此没有什么亲近好感。”
法正听完,没有急着接话。他看得出吉茂对钟家没什么好感,甚至可能存着芥蒂,但眼下这个邀请来得蹊跷。钟繇被软禁,家中却派人来请他一个避居多年的落魄士人,若只是为了叙旧,没必要挑这个时候。
机会别错过,法正决定见缝插针。
第403章 撞见他了
法正听了后,明白钟繇与吉茂的关系了。
关系绝对不算好,于是法正问道:“这么说,你不想去?”
“不想。”吉茂答得很快,但随即又沉默了一下:“除了私人芥蒂,某更担心,钟繇虽然不在,但是他身边万一有人记得我的样貌,虽然时隔十二年,但是不敢因为这样的风险,耽误孝直先生的大事。”
法正摇了摇头:“但我也知道,若真有事,不去反而更显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事可以一见,钟繇不在,曹贼打压,他的家人调不得兵,有事完全不需要怕。”
吉茂考虑了一下:“嗯,此事某要是回避,反而显得心虚了。当年钟繇与我见过面,当年已经把之前的事该说清楚都说清楚了。”
“既如此,我们一起去见,我就按照吉叔畅你与钟家的态度,来应对钟家的人。而先生依旧伪装为随从,万万不要表现出个人态度。”
吉茂重重点头道:“好,我一定控制好自己。”
吉茂以随从身份,去联系对方约见。
三日后,午后,法正、吉茂,来到钟府侧门。管事已在门内等候,没有多话,将两人引至后院一间偏厅。
厅内陈设简素,案上有一壶茶、两碟点心,窗边坐着一个青年妇人,身着深色常服,未施脂粉,目光沉静,见两人入内,起身微微欠身:“叔畅先生,劳你走这一趟,妾身失礼了。”
法正是“吉茂”自然还礼落座。而吉茂是“随从”,暂时站在他身后,垂手而立。
“某乃钟主君之妾,姓张,字昌蒲。”
张昌蒲!?
法正知道张昌蒲,知道此人是钟繇之妾,钟会的母亲,不过钟会应该是曹丕时代才出生,曹操晚年这段时间,钟繇一直很惨,所以直到曹丕时代重新重用钟繇,钟繇与张昌蒲才生下钟会。
张昌蒲不多啰唆:“妾身请先生来,不为叙旧。有一事,想请先生相助。”
法正先没有接话。
张昌蒲继续道:“家主也就是妾的主君,被曹操软禁已有数月,府中多方打听,始终不知他所在之处。妾身人微言轻,府内主母与嫡子皆不肯为妾身传话,妾身便只能自己找人。”
她看向法正:“先生与主君虽有过节,但先生是冯翊旧族,在关中、河南都有人脉,若先生肯相助,妾身自有回报。”
“此事其实某有意帮助,钟繇先生以一己之力,安定关中十年安全,最后马超贼人害死父亲才关中反叛,此事乃贼人之罪,某这些关中人都铭记钟繇先生带给我们的十年安全。”
法正说道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某在邺城初来乍到,实在不知如何去救助钟繇先生?”
这是谈条件了,不可能白帮,也不可能抹黑帮忙。
张昌蒲毕竟是钟繇的妾。她的身份在钟府并不高,能直接调动的资源有限,要不然自己早就想办法救了。
“因为钟家被盯着,我无法提供太多金银,又因为早年丧父母,家中力量实在难以启齿。不过我可以介绍几个人,这几人不便亲自出面,但是能给先生巨大助力。”
“请讲。”法正心里面感觉到巨大的机会正在接近。
张昌蒲说道:“首先是钟演、钟进,都是主君之弟。因为都是钟家人,其能力远不及主君,实在无法出面求情走动,但是如果先生主导,他们配合,也许能做很多事。”
“有钟先生两位弟弟相助,确实能事半功倍。”法正立刻给钟演、钟进做了定位,跑腿的炮灰。
“还有二人,却需要小心接触。”张昌蒲脸色凝重了三分。
法正微微颔首,对吉茂使了个脸色。
吉茂反应过来,回道:“吉先生您注意安全,属下先在堂外等候。”
真吉茂退出大堂,法正冒充的假吉茂留在堂内。
张昌蒲的仕女、护卫也退了出去,张昌蒲赶紧说道:“非是不信任,更不愿意留下单独会面的嫌疑,乃是兹事体大。”
“请讲。”法正岿然不动。
“先生可曾听过孙资、刘放,这两位?”
!?
法正当然知道,这两人有点冷门,但对于深入了解三国历史的人来说,孙资、刘放两人也算是曹魏核心中枢掌管文件机要的文官。
“没听说过。”法正摇了摇头。
张昌蒲思考了一下,简单概述道:“这两人是魏王身边记录文件、传达命令的人,魏王派他们来过府上,意思是不用担心我家主君的安全。”
“嗯,魏王一向对重臣不会动真的。”法正在思考,张昌蒲提孙资、刘放干什么。
“但他们透露了一件事,我家主君每天吃得很好,顿顿有肉,但是不能给笔墨,所以最引以为傲的书法,没有机会碰,心里有些烦忧。”
还说到这,张昌蒲不再多说。
法正懂什么意思了,这是孙资、刘放非常清楚钟繇的情况。目前钟繇顿顿吃得好,但是因为没有写字的机会,所以心情挺不好的。
如果给孙资、刘放一定试探,乃至好处,也许曹操会松口,给钟繇软禁中也懂笔墨、写书法的机会。而吉茂跟孙狼有生意合作,孙狼是能接触曹植、曹洪的重臣,虽然跟孙资、刘放没啥类似工作,但是有可能基础到。
张昌蒲非常聪明,知道一个妾室女流,又没家族也没钱,说一千道一万够不上孙狼,更搭不上曹植、曹洪、孙资、刘放。
找吉茂,这是最聪明的办法了。
“善,某大概知晓如何问问情况,帮助你们家主改善境遇了。”
张昌蒲拜谢。
法正也很兴奋。
自己有接触曹植、曹洪的理由,但是没有渗透到钟繇、孙资、刘放,以及文官们的切入点。
现在机会来了,如果能抓住,到时候能搞出很大的动作。
真吉茂又入堂,两人单独交流时间不足半炷香,但是真正的核心大事就在这短短时间取得了进展。
“我们这就去拜会钟演、钟进两位先生。”
“多谢了。”
法正、吉茂离开,张昌蒲下人引路到钟演、钟进府上。这两人因为没有职位,所以跟钟繇靠近魏王府的居所有一点距离。
刚到门口,正好看到钟演、钟进二人,在门口接人。
此人身高颀长、“鹰顾狼视”,正是司马懿。
钟演、钟进听了张昌蒲下人禀告,,把司马懿、法正、吉茂一起迎到门口:“哦?今日好热闹,都是朋友,请一同入府吧。”
第404章 法正和司马懿都在赢
司马懿来做什么?
法正心中警觉,但是自己来邺城的刺杀目标,其实也包含这个家伙,至少曹操死后,司马懿也要死,这是自己计划的一部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法正以吉茂身份,带着随从真吉茂,跟司马懿一起,进了钟演、钟进府中。
寒暄之后,要聊正事。
“仲达先生请,您这边先到,请您先说。”法正对司马懿说道。
“叔畅先生请,您这边事急,请您先说。”司马懿回答得滴水不漏。
两边都是客都谦让,那就不约而同看向主人。
钟演、钟进其实没有官员身份,对魏王府的司马懿那是又敬畏又惧怕,于是对司马懿说道:“我们的家事,对于魏王和仲达先生那就是该公开的,”
司马懿暂不回答。
但法正说道:“既如此,说与仲达先生知道,某在帮钟家,帮钟繇先生改善境遇。”
这一招是明牌,在司马懿面前隐藏意图,就是班门弄斧,所以直接出招看他如何反应。
司马懿几乎面无表情:“哦,此事甚好,某虽非关中人,但河内司马氏能一直安全,也是托钟繇先生庇护关中十年,若是关中不宁,河东、河内两郡也安宁不了。”
不置可否,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法正心想不愧是司马懿啊,怪不得大把的士族站队他这边呢。
钟家兄弟听到,两人其实年长司马懿、法正至少十几岁,但反而心急起来。
钟演急切说道:“先谢过吉叔畅先生,既然吉叔畅先生已经说了,那我也想问仲达先生,我大哥如今在哪?是否一切安好?”
笨!
法正心中无奈,这钟演好笨,这话直接问就把话题问死了,怎么钟繇这么厉害的人物,弟弟如此不行........看来大哥担当太多,弟弟历练太少了。
司马懿依旧面无表情:“某实不知也,长期在前线御贼,不知后方的事啊。且马上又要去前线,实在内外有别,无法插手邺城之事。”
你看,钟演贸然一问,现在被司马懿把话堵死了吧?直接问,真是笨的厉害。
钟演懵了,钟进又着急道:“仲达先生可否问问?或者让您的三弟司马孚司马叔达先生问问?叔达先生是一直在邺城、许都任职,内部消息能问到吧?”
法正心中摇头:这二弟钟演不行,三弟钟进也不行啊。这是求人啊,求人不能这么求人,而且求人对象是司马懿,这么求人就完了。
司马懿只是回道:“三弟在内,某领兵在外,内外联络频繁乃大忌,也许从这考虑一下钟繇先生的境地呢?”
已经是帮忙了,把话说到这,真是帮我大忙了。
法正能听懂,钟繇如今依旧被软禁,不是因为他提拔的人才魏讽造反有多大惩戒,而是要考虑一下钟繇要么为下一任接兵权的继承人出力?要么彻底不涉及兵权的事。
钟家兄弟还是没听懂,急头白脸地想问司马懿今天因何而来。
法正是洞若观火,甚至身旁吉茂都有点着急地抠手指头了。
既如此,继续与司马懿交锋。
“还是我来说说吧,在仲达先生献丑了。”法正冒充的吉茂是白身,对魏王府的人当然不能表现出自大,该客气要客气。
“叔畅先生客气了,某相信不数月,舒畅先生必有要职担任。”司马懿看过来的目光,忽然带有一丝凝视。
这就是“鹰顾狼视”啊,真的看他人如鹰狼跟看猎物一般。
“仲达先生过奖了,其实某不求其他,但求公对公、私对私。钟繇先生对某兄长乃公事、对某提拔亦公事。于私确实无甚可说,于公当为钟繇先生奔走。”
这话其实是个表态,没有明确内容,但是抛了一个话题。这就是不能把话说死,要把话给开个头。
钟演、钟进听的着急了,这就是不懂官场生存之道。
可司马懿何等聪明,当然听懂了,于是回道:“是何公事?”
他能说出什么公事?吉茂是白身,他说公事,说明背后有官方谁的影子?
这就是猜,为啥要接法正的话题,因为想猜他的秘密、他的目的、他的背后。
话题活了。
法正直言道:“不敢瞒仲达先生,某在准备关中、凉州的马匹生意。奈何关中面临自贼人兵峰,我等关中人无不怀念钟繇先生,确实对大耳、村夫等贼深感厌恶。于私,希望钟繇先生安好;于公,关中人心无不期待钟繇先生威震群贼。”
“原来如此,叔畅先生之心,某深感敬佩。”司马懿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钟家兄弟:“某今日拜访,其实也是为了关中而来。”
成了。
法正知道成了,司马懿把话题转移走,不是拒绝这个话题,而是可以了。他知道了,他会选择帮,或者不帮,而且这个态度是大概率帮,从“吉茂”这里帮,而不是从钟繇两个年龄四十多岁、心智二十出头的人这里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