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关心法正，深知乱世建功易，持功守度难，太过张扬终究容易招人非议，埋下隐患。恳切规劝其收敛锋芒，行事低调谨慎。
“吾深知孝直的本事和志向，但是旁人要么有嫉妒之心，要么有利益相争，目前已有不少谣言，说孝直居功自傲，汉中王当然不会信，但是旁人会信啊。”
射坚说的旁人，怕不是许靖、赖恭、王谋以及刘封等人。
这是李严之后，又有老友来劝自己低调了。
但法正坚持自己的观点：“水到中流，不进则退，如果此时低调，恐怕才是大祸将至。”
二人闭门深谈，推心置腹剖析当下局势，最终达成一致共识。
如今正是季汉基业立足的关键节点，北有曹魏虎视眈眈，东有东吴伺机而动，四方局势皆未安定，丝毫不敢松懈。
万万不能因取得几场胜仗稳住一隅之地，便心生懈怠，贪图安稳享乐，贸然休整退守。此刻唯有继续征伐，方能守住来之不易的局面。一旦懈怠，此前所有心血皆可能付诸东流。
“哎呀。”射坚感慨道：“吾如何不知，但是无粮啊，而且益州后方不稳，现在大军向前进攻，打不动、后方乱，那不就完了？”
这也是刘备要回成都的原因，在多数人眼中后方必须稳一下今年的春耕。
法正当然知道，但是看法不同：“进攻的大军，可以就食于敌！”
何意？
抢曹操治下的老百姓？
射坚从没这么狠，但是打急了难道要这样？
法正补充道：“假借曹操之手，当敌人征召治下粮草之后，迫使敌人交出粮草，换取曹仁以及许昌的安全。”
其实许昌不久会叛乱，法正已经派丁立、鲍出暗中联络。
当然许昌叛乱那点人，不可能夺下许昌。
但是可以谈判，甚至可以“卖掉”他们换取粮食。
许昌那帮大汉官员，多数有忠诚汉室之心的已经被杀差不多了，现在留下的除了少数，其余多数是许靖、庞義、赖恭之流，请过来地位高却没用，反而拖后腿。
射坚其实也不希望，自己身边再来一帮子资历深的老家伙，这话一点就透，确实有办法“就食于敌”。
.......
法正谈的顺利，可诸葛亮就不那么顺了。
诸葛亮与刘备单独谈。
诸葛亮深知刘备仁厚爱民，却更懂时局利弊，随即徐徐陈说利弊。
他指出汉中新定，根基未稳，若主帅贸然离去，军心容易浮动，边防防线也会出现疏漏，届时曹魏大军来犯，必将难以抵挡。
诸葛亮口才卓绝，句句切中要害，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层层递进，渐渐打消了刘备的顾虑，几乎就要说服刘备打消归蜀的念头。
就在局势即将敲定之际，张飞突然闯入殿中，硬生生打断了二人的商议，搅乱了全盘局面。
他性情粗犷直率，全然不顾朝堂议事分寸，直言劝谏刘备大可返回成都。
“俺坐镇三巴，汉中出不了事！荆州也能支援！成都也有俺帮着震慑群小！”
张飞拍胸担保，称自己可坐镇三巴之地，统筹防务，汉中、宜都两地兵力可相互驰援、首尾呼应，防务定然万无一失，主公归蜀整顿中枢并无不妥。
有了张飞力挺，刘备原本松动的心意再度坚定，决意返回成都。
诸葛亮依旧耐心规劝，反复剖析其中利害，可刘备心意已决，任凭百般劝说都不为所动。
事后，诸葛亮心绪难平，找到法正细说今日朝堂之争的细节。二人细细复盘整场变故，越想越觉蹊跷。
“亮几乎要说服汉中王乐了。谁知三将军突然闯入，拍着胸脯说‘三巴有俺，汉中无忧’，还拉着王上说要回去看嫂嫂。王上被他一搅，心意又坚定了。”
法正眉头紧锁：“三将军向干预朝堂决策。这回怎么如此积极？”
诸葛亮感叹道：“亮也觉得蹊跷。三将军虽然粗犷，但并非不懂分寸之人。他今日闯入殿中，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无人指点，怎会如此凑巧？”
法正沉吟片刻：“孔明可曾问过三将军，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二人心中皆生出同一个疑虑：此事绝非偶然，分明是有人暗中刻意安排，暗中阻挠他们劝谏刘备，刻意促成刘备归成都的定论。
第252章 原来是他
张飞能被此人说动，说明他必然是士族，且地位不低。
张飞素来对出身不佳的人，还有军中兵卒比较粗暴，但是对士族，尤其是地位高的文官们比较敬重。
刘备不久前还是坚定留在汉中，法正和诸葛亮都觉得，汉中王不是轻易会改变主意的人，尤其是刘备知道这个引诱孙权军大举进军益州的计划。
法正想了想，这件事非诸葛亮出手不可：“孔明，此次力劝汉中王返回成都，有可能是内奸。”
“内奸.......孝直如何判断出有内奸？此事在亮看来，跟内奸倒是无关。”诸葛亮的表情很严肃，隐隐感觉到法正再把事情往大搞。
不是内奸吗？此时劝刘备回成都，跟内奸完全可以挂钩。
“曹贼在益州必然有人。”
“曹贼有人不假，但是与此次事件，怕不是没法强行挂钩。”
“是吗？”法正微笑道：“如果有呢，只是你我暂无证据，但是可以先大胆假设，然后小心查证。”
“孝直，你坚持认为有人从中作梗？”诸葛亮放下羽扇，目光凝重起来：“亮倒是觉得此事搞大，并非解决之法。不过此事也有迹可循。”
“哦？说来听听。”法正猜到诸葛亮要从哪里切入，也最适合诸葛亮去调查了。
“三将军。”两人想到一起了。
张飞性情直率，但并非无谋之人，他能闯入殿中打断议事，必然是被谁跟他说了些什么。
诸葛亮分析道：“在这个关键时刻，三将军高调打断谈话，提出汉中王回成都，他继续去镇守三巴，过于巧合了。”
巧合，就是最大的问题。
哪有那么多巧合。
法正、伊籍和诸葛亮，三位重量级文官，找刘备谈不要撤回成都，偏偏这个时候伊籍和法正被人专门有事支开。
再加上张飞突然插一下。
当然不是巧合？
分明是从中作梗的家伙，已经急切出手、密集出手、疯狂出手。
为什么急切出手？
因为对方不得不着急了。
为什么密集出手？
因为对方不密集行动没有效果。
为什么疯狂出手？
因为对方的行为不够大、不够疯狂，就无法阻止刘备称雄天下了。
从心理学分析，从AI的行为预测分析，虽然没有明确证据，却可以判断对方的心理是急切破坏。
法正对诸葛亮说道：“三将军勇武过人，在军中有时作风粗莽，但向来敬重士人，对士大夫永远客客气气的。能说动他的，必是朝中德高望重之辈。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柱、少府王谋，这三人之前就劝主公回成都，被主公拒绝。如今主公心意转变，背后怕是有他们的影子。”
诸葛亮也点头道：“孝直分析的很对，亮也觉得倘若不是三位重臣，也会是其他比较有名望的士族。”
“此人说不准也是给曹贼透漏情报之叛贼。”法正坚持自己的分析。
“哎呀，叛贼一事并无证据，不论三位重臣还是其他名士，没有证据就说涉及通贼，难以服人啊。”诸葛亮很担心，担心法正如果跟他们吵起来，更会让汉中王不悦。
法正反而笑了：“孔明在担心我啊，担心我睚眦必报之名，再加上功劳大、地位高，被人嫉妒，然后暗中陷害？”
“我没有这么说，孝直想太多了。”诸葛亮觉得还是有点严重了。
“奸细也这么觉得。”法正可不打算回避这个问题，反而要来些狠的。
诸葛亮叹息道：“赖恭、黄柱、王谋皆是重臣，爱惜民力，未必有歹意，这一点汉中王也是很心疼百姓，亮还是担心孝直因此犯上。”
法正正色道：“孔明，我并非说他们是曹贼奸细。但此事造成的效果，比奸细还大。主公若回成都，汉中军心浮动，支援襄阳樊城舍近求远，攻打陇右关中更要延后。你要等吗？”
“我不等！”诸葛亮也严肃说道：“等不得，等只会越等军心越懈怠，越等精兵猛将越老去。”
“知我者，孔明也。”法正当机立断道：“孔明，查奸细恐怕证据很难找，但是此人近期急切、密集、疯狂出手，必有痕迹，某相信孔明能查到。”
诸葛亮沉默片刻，点头道：“孝直说得有理。此事不宜声张，亮亲自去一趟三将军那里，以闲谈为由，探探口风。三将军心直口快，应当不难问出。”
法正抱拳：“有劳孔明。”
诸葛亮去准备用点小计策，去张飞那里问问口风。而法正则赶紧准备汉中以及上庸军事计划，要做最坏的准备。
......
诸葛亮到时，张飞正与几个亲兵大快朵颐。
见诸葛亮进来，张飞抹了把嘴，大笑道：“军师来得正好！俺刚搞来一批好酒，正愁没人一同庆祝呢！”
诸葛亮摇着羽扇，看着满桌酒菜，故作惊讶道：“哎呀，三将军好兴致。不过亮记得，二将军的酒量也不错，不知三将军与二将军酒量谁高啊？”
张飞咧嘴一笑：“嘿！军师好兴致~怎么今日关心，我和二哥的酒量了？”
嘿呦，这张飞竟然有防备心，没有一下子顺着话说，而是先反问了。
诸葛亮保持微笑，摇着羽扇：“汉中庆功，全军同乐，只可惜无法见到关将军与荆州众人同乐~”
“是啊！俺也想二哥了！不过要说酒量........军师你猜我跟二哥谁高？”
“我猜.......眼见为实，不久会师与襄阳，沔水连通汉中襄阳，往来不过半月可到，亮要亲见两位将军谁酒量高~”诸葛亮就是不直接回答。
张飞着急了：“哎呀！军师你猜啊。”
“我要见，莫要猜~”
“嘿呦！俺老张要去三巴，不在汉中啊！汉中到襄阳半个月，可三巴到汉中也要半个多月呢。”张飞着急了，他知道短期见不到关羽，更没法让诸葛亮看他们谁酒量好。
诸葛亮假装失望了：“既如此，那就只得猜了，兄长酒量比弟弟高。”
“.......啊！？”张飞大惊：“军师可猜错了！是俺.......”
诸葛亮不等张飞说完，赶紧见缝插针：“对啊，三将军，何必要去三巴，不如与二将军在襄阳见过，再回来不迟啊~”
“嗨！赖太常说，短期不过去。没粮草啊！再说了，军师你比俺老张清楚.......”
赖太常，赖恭说的啊.......诸葛亮心想，赖恭跟张飞说这个........真如孝直所料！
第253章 水很深
既然问出是赖恭，诸葛亮当然也头脑转得飞快，一下子明白最近几个老臣跟汉中王走得近，必然反复游说说动了刘备。
赖恭是一个人？还是他们几人都是如此？
先稳住张飞再说。
“对了~”诸葛亮又对张飞说道：“亮问一句，赖太常是不是说，要三将军负责中央值守，未来还有司隶校尉一职？”
“对啊！军师肯定清楚啊，大哥给俺左将军，但是没有太守位置，俺没当上汉中太守还不高兴啊！赖太常告诉俺，司隶校尉拱卫大哥，远比一个太守显赫。”
张飞说到这里越觉得有点奇怪：“不对啊，军师你难道不知道我以后要当司隶校尉？”
诸葛亮当然知道，只是此事涉及未来，不是近期啊。赖恭这个时候把未来司隶校尉拿出来对张飞画饼，其心正是要让急躁的张飞立刻支持回成都。
“三将军，今年左将军，可不宜明年就司隶校尉，本来几年后要作为惊喜，这赖太常嘴好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