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难怪争议这么大!
文章里点明,国库空虚,根源不在百姓,而在地方豪强、贪官、劣绅兼并土地,偷税逃粮,呼吁朝廷应当即刻严查天下田亩,清丈土地,重拳打击肆意兼并的豪强劣绅。
税赋不公,就重新洗牌,把本该由富户承担的税负让他们负责,不继续压榨百姓。
除此之外,还直指吏治病根,直言贪官不除,污吏不肃,哪怕朝廷加征再多赋税,银两也落不到国库,最终只会肥了贪官,苦了天下万民。
先前郭之奇的策论,虽然也提出清查田地,但笔法温和,点到即止,只是委婉提议,留足了余地。
可这篇策论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不能说进谏,而是直言痛斥。
这种掀桌子,动整个士林根基的话,一个新科士子居然敢写在殿试策论里,胆子属实大得离谱!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猛人?
不过....看着是真爽。
掀开封纸,上面写着张采,又是个不出名的人物。
孙承宗从递上策论,就一直小心的观察着朱由检的神色变化,此刻见少年帝王的反应,心中瞬间了然。
果然。
以陛下的圣明,怎么可能没有清查土地的想法。
“这份卷子,诸位读卷大臣都是什么看法?”
大明朝的读卷官,可不是随便拉几个翰林凑数的。
内阁首辅、次辅必然领衔,再从六部九卿里择优挑选六部正副堂官参与阅卷,再由都察院左都御史入局制衡,作为朝堂最高监察官,最后从翰林院资深文臣里择优挑选。
“回陛下。”
孙承宗躬身回奏:“次辅崔呈秀、吏部尚书陈于廷二人,认为此文直击时弊,务实可用,应当予以高分,但礼部尚书孙慎行、左都御史曹于汴等人,言此文言辞过于锋利,不宜列为上等。
另有礼部侍郎钱谦益等人评议,称其文风戾气过重,立论偏激,坏了中正取士之道,不足取用。”
“哦...”
朱由检闻言轻轻挑眉,垂眸看向孙承宗,好奇道:“孙卿是什么意见?”
孙承宗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略一思忖,从容答道:“回陛下,此文言辞虽偏激进,稍有过刚之弊,但立意直击症结,虽不足以列为鼎甲上等,却也实属难得的佳卷。”
朱由检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有数。
反对真理的就是敌人。
从这一篇策论上,就能看出朝堂这些高层的成色!
崔呈秀是阉党,本来就和士绅豪不对付,这种要掀他们根基的策论,他举双手赞同,再正常不过。
倒是陈于廷,让他有些意外。
此人刚上任没多久,就要考满述职,借此刷掉了一批官员,朱由检本来就对他观感极佳,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居然也是持赞同的态度。
不错,是个务实的能臣。
孙慎行、曹于汴等人,虽然说文章激进,但也没有否认,还算公允,只是顾虑朝局动荡,想法偏保守。
这种想法,也不能说错!
倒是那个钱谦益........这人谁啊,不识相啊。
显然,这就是那种空谈主义的腐儒。
不过,相对而言,这还是少数,从这里能看出,大明朝的领导班子总体还是以务实为主,这足以说明,他朱由检这皇帝当得,还是颇有成效。
看吧,崇祯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恨不得一宿不睡扑在朝政上,最后落得国破家亡,他朱由检轻轻松松,该摸鱼摸鱼,该享受享受,反倒让朝堂清明起来。
想到这里,朱由检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得意。
“这篇策论,初定是什么名次?”
“回陛下,此卷暂定三甲第四十名。”
朱由检闻言,心中了然。
殿试分为三个档次,一甲就三人,状元、榜眼、探花,直接入翰林院,是朝堂未来的核心重臣,前途坦荡无比。
二甲约莫七八十人,属于中上水准,资历、文采都够格,有机会入选庶吉士,留在六部镀金,日后升迁顺遂。
至于三甲,说白了就是进士里的末流,只赐同进士出身,含金量最低。
而三甲第四十名,就是下游排名,完全就是进士堆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档,十有八九就是被扔去地方当个小知县,默默熬资历,混仕途。
想想也正常。
就张采这篇偏激的策论,如果不是因为殿试只定名次的话,换做原本历史上被东林党一手把持的朝堂,轮不到皇帝来看,早就踢出了局。
“那就按原定的名次公示吧。”
朱由检略一思忖,还是觉得保持名次不变。
道理和郭之奇那卷一样,没必要特意拔高张采的名次,只要记着有这么一个人,将来真要是需要整顿的时候,他就是最好的开路先锋。
孙承宗闻言,目光略有深意的看了朱由检一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是躬身一礼,退出暖阁。
朱由检顺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情还算是不错。
原本还以为,这次殿试士子都是那种空话,没想到居然还有不少人才,可见文官里面,还是有很多的有志之士,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的人。
一个王朝的兴衰,从来不止是臣子的问题。
老话讲得好,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一个皇帝无能,那就是拖垮国家。
崇祯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辈子累死累活,天天熬夜勤政,可性子急躁,胡乱决策,想一出干一出,越勤快越乱事,最后把大明玩没了。
实际上,都说文官误国,但大明亡国的时候,无数文官士子以身殉国,誓死不降,忠义殉节之人的数量,是历朝历代之最。
“继续奏乐,继续舞。”
朱由检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薛淑女,顺势躺靠在软榻之上,娇杏与绿萝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轻柔地替他揉肩捶腿,手法娴熟。
锣鼓声再次响起,薛淑女再度踏曲起舞,清亮婉转的唱腔,回荡在暖阁之中。
第128章 皇嫂给朕送过羹汤?
坤宁宫。
月上枝头,殿内高架台上烛火高燃,靠里侧放着一张铺着锦缎软垫的绣榻,旁边立着多宝阁,上面搁着青瓷瓶和几件玉玩,靠窗那边设了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放着砚台笔架,还摞着几卷书。
张嫣斜倚在东窗下的美人榻上,一身月白软缎绫罗宫裙,腰身纤盈,体态袅娜,手里捧着一册蓝皮书卷,柳叶细眉下,一双莹润似水的星眸落在书页上,烛火一晃,映出点点星光。
“娘娘。”
青禾端着茶走了进来,不由得轻声劝道:“夜深了,烛火伤眼,娘娘可别看得太久,仔细熬坏了眼睛。”
张嫣闻言,眸光从书卷上挪开,抬眼看向青禾,粉嫩的唇角微微弯了弯:“无事,就随便翻几页解闷,不会久看。”
“可这烛火晃来晃去,最费眼神。”
青禾走到美人榻跟前,伸手把茶盏递过去,柔声劝道:“不如先把书卷放下,歇歇吧。”
“好,听你的,先放一放。”
张嫣浅浅一笑,将书卷半合,伸手接过茶盏,小口抿了一口热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抬眼看向青禾,美眸轻轻一转,随口问道:“对了,外头可有什么新鲜的消息?”
“倒也不算大事,是殿试的结果定下来了,陛下钦点,状元是个叫刘若宰。”
.......
其实她心里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些。
只是有些话,不好开口多打听,容易让人误会!
张嫣轻轻嗯了一声,慢慢啜着茶,不再说话。
“陛下驾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宫人的通报声,张嫣闻言芳心一惊,那张明媚的脸蛋儿上露出几分错愕之色。
不是……刚在心里想着,人怎么就过来了?
何况天都黑了,陛下跑到坤宁宫来,是有什么事?
来不及多想,张嫣放下茶盏,顺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快步迎上去,看见那道明黄身影踏进殿内,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朱由检目光落在她脸上,瞧着那张清丽玉颜,眼神微微一动。
到底是出了名的艳后,果真是天香国色!
张嫣抬眼,正好对上朱由检打量的目光,芳心不由的一跳,微微垂下美眸,轻声道:“陛下,请先落座。”
“嗯。”
朱由检微微点头,迈步走到位置上坐下。
张嫣轻轻吐了一口浊气,在侧边坐好,抬眸看着身侧这位少年帝王,轻轻抿了抿唇,开口问道:“陛下深夜来坤宁宫,不知有什么事?”
“无事,朕就不能来?”
.........
虽然说作为皇帝,皇宫何处都能去得,但这都天黑了,你个小叔子跑到嫂子的宫殿来,传出去,难道不要被人闲话?
但这话,怎么可能直说!
朱由检瞧着丽人略显窘迫的模样,心中不觉好笑,开口道:“朕是路过坤宁宫,就顺路进来看看皇嫂。”
原来是顺路经过....
想想也是,周氏、田氏、袁氏这些后宫嫔妃都在坤宁宫,深夜来此,都不需要想是做什么,跑到自个这里,除了偶然路过,也该....没有别的理由。
只是也不知怎的,张嫣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轻声回道:“劳陛下挂心。”
朱由检闻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魏忠贤的撺掇,自己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动摇,但还是压下去了。
这是古代,礼法森严,就算他是皇帝,名分这道坎也不能随便跨过去。
再说,身为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只要开口,大把人挖空心思凑上来讨好,环肥燕瘦,那是应有尽有,何必为了一个皇嫂坏了自己的名声。
道理都明白,只是...人心难测。
张嫣被评价为艳后,生得自然是极美,那是玉容明媚,身姿丰腴,这都不用多说。
一具好看的皮囊而已,他想要多少都不是问题,关键在于那一身清冷端庄的气质以及身为人妇的温婉妩媚,两种气质交织在一起,那时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尤其还隔着名分,更是添多了一层滤镜。
男人嘛,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心里痒痒的,故而,朱由检此番路过坤宁宫,鬼使神差的就走了进来。
对话一时安静下来,一股微妙的气氛弥漫,张嫣浑身都不自在,能清晰感觉到朱由检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心口微微发颤,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心口莫名有些发慌。
作为过来人,哪里不知道男人这种眼神所代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