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潜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打算凭空罗织,捏造罪名往这几个人头上扣屎盆子。
说实话,今日奉天殿被这帮人当众发难,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尤其倪元璐一番言辞咄咄逼人,恨得他牙痒痒。
可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不能因为人家上疏顶撞自己,就肆意罗织罪名害人。
做人还是要有操守。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挖人阴私,搜罗把柄乃是看家本事,连他们都查不出贪腐劣迹,那说明这几个人在钱财一事上,大体是真的干净。
难道……是自己先入为主,误解了这帮东林文官?
不对!
念头刚起,朱由检瞬间回过神,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
陆振飞、许誉卿暂且不提,单单是那个倪元璐,今日朝堂之上的所作所为,活脱脱就是个愤青。
为什么朱由检会这么想,那是因为他曾经也是个愤青。
看见不公的事就忍不住吐槽,看不惯哪里就要直接说出来,遇事容易一腔热血上头,顾不上权衡利害。
倪元璐今日在奉天殿的表现,可不就是这个样子。
愤青有大义,但不一定有能力。
我了个擦,这下是真倒大霉了!
田尔耕瞧着朱由检神色不对,久久没有发话,心里暗自揣测圣意,连忙上前半步,试探着请示:“陛下,若是您要惩治此三人,臣即刻着手,从严查办……”
“不准动他们!”
朱由检闻言蹙眉,看着田尔耕的目光中带着不满。
这群清流愤青,他们屁股干净,不贪不腐,收拾这种人,一点好处没有,纯粹是惹一身腥、背一身锅。
当年嘉靖皇帝被海瑞一纸奏疏骂得狗血淋头,字字诛心,气得皇宫里摔了无数器物,最后还不是忍了下来。
不是嘉靖没脾气,不敢杀人,是根本杀不起,不能杀!
杀了海瑞,海瑞就是流芳百世的千古直臣,嘉靖就要落得个残害忠良,刚愎暴虐的千古污点,这笔赔本的买卖,但凡是个正常的帝王会傻着去做。
当然,不正常的另算。
眼前的倪元璐,就是妥妥的翻版海瑞!
为人干净,性子执拗,不畏皇权,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动他,得不偿失,强行治他,百害无一利。
罢了,忍他一忍,又不是没忍过。
田尔耕听到这话,连忙垂下头颅,恭谨应声。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朱由检手指轻点膝头,稍作沉吟,忽然抬眼看向二人,开口问道:“对了,眼下锦衣卫内部,是什么状况?”
第75章 收回锦衣卫?
这话一出,田尔耕心里微微一紧。
锦衣卫内里是什么德行,他这个掌卫比谁都清楚,只是平日里靠着魏公公的威势,没人敢查,没人敢问。
换做从前天启爷在位,压根不用纠结,随便糊弄两句就能揭过去。
可现在坐江山的是朱由检。
这新帝看着年纪轻轻,手段却吓人,登基不过短短数月,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步步为营,不动声色的收回厂公的权柄,
虽然厂公说一切无碍,但田尔耕觉得,要是陛下真的信任,又何必要一步步收回权力?
现在陛下突然发问,显然不是随口闲聊。
实话实说,等于当众自曝渎职,主动往自己身上揽罪,可要是遮掩隐瞒,以这位新帝的心思手段,日后一旦查实,就是欺君罔上,死得更惨。
一时间,老油条般的田尔耕进退两难,嘴唇微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旁的许显纯见此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不屑。
田尔耕身居高位,专营交际钻营,平日里坐享权位荣华,却最怕担责,最怕出错,真遇上问题,瞬间就怂了。
烂泥扶不上墙。
“回陛下。”
心念电光火石间,许显纯已然打定主意,不等田尔耕斟酌完毕,躬身拱手:“如今的锦衣卫内里,早就积弊深重。”
这话一出,一旁的田尔耕浑身一僵,余光瞥向许显纯,心中又气又恼。
自己还在斟酌措辞,许显纯竟敢越俎代庖,抢在他这个主官前面回话!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番直言,等同是背叛厂公!
许显纯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可御前之上,圣驾在前,田尔耕就算怒火攻心,也不敢当众呵斥,只能硬生生的憋住,心中却越发惶恐不安。
难道,陛下这是打算收回锦衣卫的权力?
朱由检可没在意这些,闻得此言,眉头微微一蹙,侧眸看向许显纯,问道:“此话怎讲,详细说来。”
许显纯无视身旁上司的神色,直言禀报:“回陛下,如今锦衣卫在册三万四千余人,十之六七都是靠着恩荫挂名的闲人,常年不来卫所当差,俸禄粮米却一分不少照拿不误。
朝廷每年下发的专项钱粮,大半都被这帮空饷闲人掏空,真正用来侦缉办案,巡查内外的公费,常年捉襟见肘,根本不够用。
底层番役出外办差,朝廷没有补贴,没办法,只能私下向地方官员,市井百姓索贿敛财,才能勉强支撑差事。
长年累月下来,卫中风气败坏,实干者无利可图,尸位素餐者坐享荣华,上下积怨极深。”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许显纯料定眼前的少年帝王定然知晓内情,故而毫无隐瞒。
听完这一番实话,朱由检当即从软榻上坐直身子,直视着眼前的许显纯,沉声开口:“锦衣卫由魏忠贤代管,闹出这么大的乱象,他为何从未整顿?”
原本就知道明末官场烂,觉得锦衣卫肯定也有不少猫腻,上赶着了,就随口问了一句。
可没想到,锦衣卫内里的烂窟窿居然大到这种地步。
这可是天子亲军啊!
许显纯闻言心头一紧,顿时有些迟疑,摸不准陛下这话是想追责魏忠贤,还是随口一问,斟酌片刻,才谨慎回话:“回陛下,厂公事务繁杂,平日里要事缠身,一时无暇....顾及卫中细务。”
朱由检闻言微微颔首,瞬间恍然。
倒也说得通。
天启朝暂且不论,自他登基以来,就一直安排魏忠贤做事,近来更是让他牵头督办收税要务,现在又要清理阉党,分身乏术,顾不上整顿锦衣卫内部的烂摊子,确实合乎情理。
不过...锦衣卫是特务机构,天子的爪牙,怎么能烂成这种程度。
朱由检抬眼看向眼前的二人。
一侧的田尔耕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反观一旁的许显纯,神色沉稳,身姿端正,不慌不忙,进退有度。
两人高下立判,差距一目了然。
朱由检侧头看向许显纯,开口发问:“朕要是让你全权整顿锦衣卫,你可能胜任?”
这话一出,田尔耕瞬间心头大乱,又慌又急,想要开口阻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下圣意难测,陛下分明是属意许显纯,但凡他敢多嘴插一句,不仅拦不住,反倒还会惹得圣心不悦,纯属自讨苦吃。
而许显纯心中狂喜,按捺住翻涌的激动,神色愈发恭谨,跨步上前,重重跪地叩首:“臣定当尽心竭力,肃清卫中积弊,整肃风气,不负陛下信任!”
“既然如此……”
朱由检微微颔首,悠然的躺回软榻,顺势把双腿往宫女温热的怀里一塞:“魏忠贤那边,让他专心做好自己的事情,锦衣卫整顿一事,全权交由你负责。”
魏忠贤事情多,忙不过来,那就让他手底下的人跑腿干活,横竖都是阉党一脉,根本不碍事。
“臣遵旨!”
许显纯高声领旨,心中乐开了花。
可还没等他细品这份喜悦,朱由检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你记住,整顿完毕之后,依旧听从魏忠贤调度,安分当差,好好为朕办事。”
魏忠贤是可靠的,让他执掌天子亲军,并无不妥,他也没想过要从魏忠贤手中收回锦衣卫的控制权。
做人做事最讲究平衡,目前的江南士族,文官集团盘势力庞大,最难对付,想要压住这群人,必须放权给魏忠贤。
总不能指望人家替你冲锋陷阵,对抗满朝文官,又攥着权力不肯放手。
要不然,就算魏忠贤能力再强,无兵无权,也根本斗不过根基深厚的文官集团。
可朱由检想得简单,听在许显纯耳朵里,却瞬间百转千回,揣摩起了圣意。
要是陛下真的信任魏忠贤,大可直接让田尔耕整顿锦衣卫即可,何必要跳过锦衣卫的一把手,让自己独立行事。
电光火石之间,许显纯忽然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明面上维持魏忠贤的权位,暗地里,是让自己盯着魏忠贤,名为辅助听命,实则是让自己充当陛下的眼线,暗中制衡,监视厂公!
想通这深层用意,许显纯心头一凛,越发敬畏这位年轻的新帝,当即沉下心神,郑重叩首表态:“陛下放心,臣定然谨遵圣谕,尽心辅助魏公公,恪守本分,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朱由检闻言微微点头,随口摆手:“行了,你们二人都退下去办事吧。”
“臣等遵旨!”
许显纯、田尔耕二人齐齐躬身行礼,随后一前一后,带着截然不同的心情,退出殿外。
第76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许显纯,你好大的胆子!”
宫道游廊下,田尔耕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盯着身旁的许显纯,面色阴沉:“你可知你方才在殿内所言所行,是在背叛厂公!”
“田都督此言差矣。”
面对田尔耕的厉声质问,许显纯神色平淡:“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只忠于陛下,何来背叛一说。”
好一个忠于天子!
田尔耕心里气得发狂,说白了这厮就是翻脸不认人,摆明了要背弃魏厂公。
“好,好得很,你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必跟我说,有胆子,你亲自去跟厂公当面讲!”
话音落下,田尔耕狠狠一甩衣袖,带着一肚子怒火愤然离去。
许显纯抬眸看着田尔耕愤然离去的背影,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幽光,神色晦暗不明。
别人只当他今日是一时冲动,临场赌命,可只有许显纯自己清楚,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反复权衡后,早就敲定的退路。
从新帝登基那日起,他就一直在默默观察。
这位少年天子看着年纪轻轻,可一举一动之间,尽是雷霆手段,绝不是软弱可欺的庸弱之主。
当初先帝骤然驾崩,皇位悬空,魏忠贤的狼子野心,打算从宫外抱养幼子顶替皇位,妄图篡改皇权传承,独揽朝野大权,截断陛下的登基之路。
夺位大忌,没有任何一位正常的帝王,能容忍这种谋逆夺位的大仇草草揭过,当今陛下和魏忠贤之间,根本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死局。
眼下陛下看似包容忍让,放权倚重魏忠贤,不过是时机未到,暂且蛰伏隐忍,魏忠贤的倒台,只是早晚问题!
而他许显纯,是阉党手里最脏的那把刀,日后陛下清算阉党,自己必死无疑。
所以,他必须提前下注,提前跳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