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心里暗自无奈。
刚打发走魏忠贤、曹化淳，本想清闲片刻，结果转头又要聊政务。
但张嫣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还真不好打断。
“皇嫂但说无妨。”
得到应允，张嫣柳眉微微蹙起，迟疑片刻，还是直言道出心中担忧：“陛下的初心自然是好的，只是世道人心叵测，那些士绅商贾个个精明圆滑，上下其手，若是地方贪官污吏从中勾结串通，他们有的是办法层层转嫁税负。
到头来，朝廷征收的税款，大概率还是会分摊到底层小民身上，真正受苦受难的，依旧是天下黎民。”
朱由检闻言心头一动，瞬间恍然。
之前只想着避开农户，专征商税，就能做到不与民争利，却一时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问题。
羊毛出在羊身上。
再好的国策，顶层初衷再利民，只要底下的官吏阳奉阴违，上下篡改规矩，层层盘剥下来，最后好好的新政，照样会变成压榨百姓的苛政。
旁人都以为深宫皇后养在闺中，不通世事，殊不知张嫣绝不是只懂女红礼教的寻常妇人。
她饱读史书，眼界通透，早在天启年间，就敢当着天启帝的面直谏，借《赵高传》警示帝王提防阉党乱政，在天启病危时力主朱由检继位，稳住大明社稷。
这般女子，见识卓绝，心中藏着乾坤，具备一定的政治眼光。
“也正因如此，朕才要立下定例。”
朱由检面色平静，开口道：“从前朝廷征税屡屡扰民害民，根子就在于没有规矩约束，地方官吏无人监管，随心所欲，想加征就加征，想转嫁就转嫁，久而久之，不光败坏朝政根基，最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说实话，税收转嫁这个问题，他是真没考虑周全。
但这话他是不可能承认的。
四个美人齐刷刷盯着自己，满眼崇拜敬仰，正是立人设的时候，一旦露怯，自己英明伟岸的形象不就崩了！
掉逼格的事，绝对不能干。
反正自己已经记下了，回头私下叮嘱魏忠贤盯紧些，防止官吏士绅转嫁即可。
另一边，张嫣听完这番话，抬眸看向朱由检，柳叶细眉舒展开来，一双清亮粲然的星眸波光盈盈，微微欠身，柔声道：“是妾身思虑浅薄，陛下圣明，早已运筹帷幄。”
果然，圣明的陛下早就思虑周全，倒是自己杞人忧天，眼界不如陛下。
朱由检反倒有些微微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连忙扯开严肃的政务话题，笑着摆了摆手：“罢了，不谈这些了，来来来，咱们继续搓麻将。”
这话落下，在场四女全都笑着点头，乖乖坐回原位，哗啦啦的麻将声再次响起，殿内再度恢复轻松闲适的氛围。
...............
一晃眼，两天时间匆匆而过。
乾清宫殿内，一面铜镜静静立在当中，镜面澄澈，清清楚楚映出朱由检的身影。
此刻的他，换下平日的常服龙袍，身着一袭明黄缎面齐腰御用绵甲，细腻的明黄缎面质感高级，低调绣着细密的暗龙纹路，不细看难以察觉，甲身一排排规整的铜泡钉，在天光映照下熠熠反光，看着简约大气，
这是专门为天子阅军打造的轻甲，舍弃了那些笨重的披膊与拖沓的腿裙，只护住胸腹、后背这些致命要害，活动起来毫无束缚，主打轻便实用。
啧啧啧，真是帅。
朱由检对着铜镜打量一圈，镜中少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笔直，一股锋锐逼人的英气迎面而来，心里忍不住啧啧赞叹。
好一个英武的少年将军啊！
“皇爷英武不凡。”
这时，一旁侍立的魏忠贤躬身上前，一脸谄媚的笑，嘴上的好话张口就来：“这才是我大明天子该有的气魄，坐镇朝堂可安社稷，披甲持兵可镇三军，古今罕见，威仪无双！”
“那是自然。”
朱由检知道这老东西又在拍龙屁。，但不得不承认，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精准戳中他的心思，听得人浑身舒坦。
魏忠贤见状，趁热打铁，侧身看向一旁内侍捧着的托盘，小心翼翼拿起那顶鎏金六瓣铁盔，双手高捧，恭敬出声：“皇爷，戎甲穿戴妥当，还请戴上铁盔，凑齐全套威仪，待会检阅军营，更能震慑全军将士。”
朱由检随意瞥了一眼，铁盔做工精致，鎏金衬底，顶上红缨高挑飘扬，确实威仪十足。
但他想都没想，直接摆手：“不用了。”
就是简单检阅个部队，又不是上阵拼命厮杀，戴什么头盔，好不容易穿出一身帅气英气的造型，再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纯属浪费颜值。
“是。”
魏忠贤不敢多言，出声应下。
这时朱由检目光一扫，落在另一侧内侍端着的佩剑上，随口抬手吩咐：“把剑取来。”
魏忠贤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把那柄御用仪仗剑捧到朱由检面前。
这柄剑规制正统，剑鞘是厚实的黑檀木胎包裹而成，触感细腻厚重，通体哑光低调，没有浮夸花哨的装饰。
鞘口、鞘尾与中间两处束环，都是鎏金铜件，上面刻着浅淡的云纹、柿蒂纹，剑鞘底端垂着一束明黄剑穗，长度刚刚好能垂在腰侧。
朱由检抬手握住鎏金剑柄，触感温润细腻，握在手里相当趁手，微微运力一拔。
噌！！
一声清脆剑鸣响起，整柄长剑脱鞘而出，百炼精钢锻造的剑身通透雪亮，虽是仪仗用剑，专为彰显帝王威仪，但也是精钢锻造，绝对不是那种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好剑！
朱由检眼神一亮，简单观摩片刻，手腕轻收，咔哒一声，长剑干脆利落归鞘入位，把佩剑挂回腰间，随手轻轻拍了拍剑鞘，兴奋道：“出发。”
朕的亲军，朕来了！
第63章 废物收集站
御马监下辖的四卫营主力大营，驻扎在京城内城崇教坊，紧挨皇城东南，城外德胜、安定二门之外，还有专属的演武大教场，专供大军操练阅兵。
曹化淳早就候在营门之下，一身内官装束，远远瞧见御驾过来，连忙快步迎上前，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贴地：“奴婢参见皇爷，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起来吧。”
朱由检一手虚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扫过营门，营门是木栅大门，两侧立着戍守的岗哨，土墙垛口整齐，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几名卫所军士挎着腰刀，笔直守在大门两侧。
哦豁，样子倒是摆的好看！
“谢皇爷。”
曹化淳爬起身，躬身侧过身子，抬手做出请的姿态：“皇爷一路劳顿，中军帐内已经备好，还请皇爷入帐歇息，再听奴婢禀报营中诸事。”
“不必了。”
朱由检摇了摇头，直接回绝：“带朕去兵营看看。”
去中军大帐坐着听汇报有什么意思。
后世领导视察，就是往底下走，亲眼看一看兵士，看营房，才能摸清这支部队真实模样。
曹化淳闻言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按照以往的规矩，天子过来阅军，大多先到中军帐落座，听监军、将官汇报，很少一到地方就直接扎进兵营里头。
但，自家皇爷本来就不是一般的帝王。
“是！奴婢领旨，请皇爷随奴婢来。”
曹化淳心里飞快转了一圈，也没敢找说辞搪塞阻拦。
朱由检看向曹化淳，心中颇有些意外。
还以为曹化淳会找一堆理由，说什么营中杂乱，怕冲撞圣驾之类的话来拦着自己，没想到这人倒是干脆，没有玩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样。
有点意思。
就这样，曹化淳在前引路，一行人踏入营区。
脚下的路都是常年人马踩踏夯出来的黄土道，坑洼不平，风一吹就扬起细细尘土。道路两旁一排排低矮的土坯营房整齐排布，屋檐简陋，看着朴素又粗糙，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马粪还有铁器铁锈的味道。
这味道，很上头。
“皇爷。”
随行的魏忠贤眼尖，瞥见朱由检微微蹙了下鼻尖，立马凑上前，殷勤道：“营区脏乱嘈杂，烟火气太重，您金尊玉贵，没必要在这儿受累，不如移步中军大帐歇息。”
朱由检轻轻摆了摆手，压下心底那点不适：“不必，先四处转转。”
自己现在可是要执掌军队的将军，这点苦根本不算事。
魏忠贤听后，心中无奈，暗道自家这位皇爷行事当真是与众不同，也不敢多劝，只能跟上脚步。
“对了，四卫营现下实际兵员还有多少？”
曹化淳闻言连忙恭敬回道：“回皇爷，腾骧、武骧四卫营，在册三千四百人，仅剩一千一百人，勇士营，在册二千四百人，仅剩六百人，合计一千七百人。”
朱由检听后，并没有说什么，在曹化淳和魏忠贤忐忑的目光下，继续朝里走去。
两营祖制合编五千四百人的天子亲军，拢共就剩一千七百来人，这局面虽然刺眼，但也不算是意外了！
此时并不是操练的时辰，营里没人列阵集结，士卒们全都闲散自在，各忙各的事情。
营房路边，有人蹲在地上慢悠悠磨着腰刀，有人倚着门框擦拭弓矢箭囊，还有三五成群的兵卒在不远处打理战马、整理缰绳器械，整体氛围松松散散。
随着朱由检一行人走近，最先发现来人的几名兵士，目光随意扫来，一眼就瞥见队伍最前方那一身显眼的明黄缎面绵甲，再看着两侧躬身随行的内侍，所有人纷纷停下手头的事情，闭口噤声。
这些小兵常年困在军营里，平日里能见的最大官职，无非就是营官、把总，哪里见过这种顶级阵仗。
但是那明黄色是皇家专属规制，再配上那柄华贵威严的御用佩剑，以及一众内侍俯首随行的姿态，傻子都能看出来，来人身份滔天。
众人心里满是好奇，却又止不住的惶恐，纷纷退到道路两侧，贴墙站定，远远伫立观望，神色拘谨、忐忑，还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敬畏，
朱由检自然察觉到这些人的小动作，目光扫过两侧兵卒，一眼看去，入目清一色都是三十岁往上的老兵，甚至不少人年过四十，基本上见不到二十出头的精壮新兵。
“营中这些士卒，大多都是什么年纪？”
曹化淳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回话：“回皇爷，全营士卒，二十八至三十岁的青壮兵卒仅有三百余人，三十到四十二岁的老兵九百余人，还有一批四十五岁以上的老卒四百余人。”
朱由检心里暗自摇头。
古代军旅不比现代，二十八岁才算堪堪成型的青壮，是当兵的黄金起步年纪，而那些四十多岁的虽然是老兵，但体弱力衰，也就勉强站个岗，做些打杂的闲散差事，高强度操练扛不住，真到上阵厮杀更是指望不上。
剔除这些老弱，真正能拉出来的，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二百人出头，而四卫营满编足额足五千四百人，要补四千两百人！
朱由检略一思索，看向曹化淳，继续问道：“朕问你，四卫营的兵员，历来都是从何处增补选拔？”
曹化淳抿了抿嘴唇，小心道：“回皇爷，四卫营、勇士营不隶属兵部，兵员选拔向来自成一套规矩，最早永乐、宣德年间，都是精挑天下卫所的精锐士卒，再收纳塞外逃回的军卒，归附的蒙古勇士，后来规矩慢慢放宽，但凡向朝廷进献良马、立功的军民，也能入营补额。
可到了近些年，基本不再向外招募新丁，营中士卒皆是父死子继，代代承袭，家里有人在营当兵，还有不少权贵勋贵，宫内内侍的亲眷闲散之人，花钱挂靠名额，捐马补位，混个军营户籍白拿钱粮。”
听完这番话，朱由检心里一阵无语。
堂堂天子亲军，什么人都往里塞，都成了废物收集站，民间勇武青壮，塞外善战勇士，没有渠道入营效力，军营只出不进，新兵断层，老朽疲弱之辈越积越多，你指望这种军队去打仗？
必须推倒重组。
第64章 几十万铁骑是怎么养的？
“这些旧制都改了。”
朱由检沉默片刻，对着曹化淳正色吩咐：“朕会重新定下一套全新的选拔规制，不管是谁，但凡通不过军中考核，一律不准留营！”
他不懂练兵，但知道怎么去练体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