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嫣收回目光,看向朱由检,轻声开口问道:“陛下为何突然想着要整顿京营?”
朱由检神色坦然道:“大明军备废弛,京营战力孱弱,形同虚设,孙承宗此番奉旨回京,便向朕进言,想要重整军备、稳固京畿,必先整顿京营。”
原来是刚入京的孙承宗搞的鬼!
魏忠贤听后,眼中飞快掠过一抹阴沉戾气,心里又怒又恨。
难怪皇爷明明对自己很器重,却还是毫无征兆的就要整顿京营,原来是孙承宗这老东西在背后煽风点火,说好的和气相处,转头就暗地里捅自己一刀。
魏忠贤心里早就把孙承宗恨得牙痒痒,可脸上没露出一点异色,低着头恭敬的侍立在一旁。
整顿京营这么大的事情,皇爷居然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到底是无心随口提及,还是故意敲打,等着看自己的反应?
圣心难测,实在摸不透朱由检的心思,心中也就越发敬畏又忌惮这位少年天子。
张嫣沉吟片刻,粉唇轻启,轻声道:“陛下,后宫不得干政,朝堂军务大事,妾身理应缄口,不敢妄议。”
朱由检淡淡摆手:“无妨,此地并无外人,朕只是想听皇嫂说说看法,只当私下闲谈。”
张嫣闻言微微一怔,心头暗自生疑。
身为皇后,本就该避嫌军政,陛下现在执意追问,绝不是随口闲聊那么简单。
丽人眸光微斜,扫过一旁垂首恭立的魏忠贤,澄澈的眼眸骤然一亮。
多半和方才提拔方正化那一手是同一个路子,陛下是不想亲自出面,所以打算借她这个后宫皇嫂的身份,软着陆施压,逼魏忠贤主动让步。
想通这一点,张嫣定了定神,轻声道:“英国公世代勋臣,对我大明皇室忠心不二,此人老成持重,不愿轻易搅动朝局,素来只维稳、不生事,陛下若想得其支持,妾身以为不可锐意激进.....”
朱由检微微沉吟,侧过头,目光落在低头的魏忠贤身上:“魏大档,你怎么看?”
魏忠贤闻言心中猛地一跳,显然是没料到皇爷会突然问到自己头上,眼珠飞快一转,连忙拱手回话:“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英国公乃是勋贵之首,最是顾全大局,只要朝堂举措不引发动荡乱象,英国公定然不会抵触,必会安稳配合朝廷办事。”
这点门道,魏忠贤心里门儿最清。
想当初他渗透插手京营事务,刻意避开了勋贵圈层的核心利益,就是摸清了张维贤这套求稳怕乱的性子,才得以安稳立足,没被老牌勋贵联手反扑。
“朕明白了。”
朱由检心中豁然开朗,轻轻点了点头,随手端起桌边的茶水,慢悠悠抿了一口。
张嫣话说得委婉含蓄,点到即止,可魏忠贤就是直接挑明了。
这不就是体制内稳健派高层。
这类人不是顽固守旧、抵触改革,更不是私心作祟,死守利益,他们的核心就是维稳大局。
只要改革太过激进、手段太过狠厉,容易掀起朝局风波、引发各方动荡,哪怕是好事,他们也会本能保守、消极观望。
反之,只要举措循序渐进,以修补漏洞、稳固大局为核心,不会滋生乱象,那哪怕是大刀阔斧的整顿,他们也会全力配合,甘愿站出来镇场兜底、稳住人心。
张嫣瞧着朱由检淡然喝茶、就此作罢的模样,美眸微微一眨,精致的小脸带着些错愕。
就……这么完了?
方才陛下特意提起京营之事,还专门让魏忠贤开口表态,铺垫了这么多,怎么到头来,只单单摸清了一个英国公的性子就草草收尾?
丽人心思飞快翻转,越想越觉得,这绝对不是陛下无心之举。
陛下何等聪慧通透,不可能不知道如今京营早已被阉党渗透,他只字不提魏忠贤,只谈勋贵维稳,分明是帝王不便直言,特意留足口子,想让她这个后宫之人,主动点破这层关键症结。
要不然,怎么就非得留自己下来聊京营的话题。
想通其中关节,张嫣定了定神,轻声试探着开口:“陛下,妾身愚见,整顿京营,英国公的确是绕不开的勋贵元老,可如今京营大半权柄,皆由魏公公的心腹之人把持……”
“哦.....”
朱由检心下一顿,停下了喝茶的动作,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早就暗自冒汗的魏忠贤身上,诧异道:“老魏,京营那边也是你的人掌控,手伸的够长的啊!”
魏忠贤一听,脸色顿时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皇爷……这……这……奴婢只是代为看管……那、那都是皇爷的人,没错,都是皇爷的人。”
第34章 皇爷喜欢张皇后
“哎呀,老魏,跪什么跪,起来。”
朱由检看着扑通跪地的魏忠贤,满脸错愕,连忙上前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他是知道魏忠贤权倾朝野,但没想到连京营都安排了人手,故而就是随口感慨一句而已,弄这么大的反应干嘛。
不过也能理解。
自己刚刚那句话,的确是有歧义,好似是在问罪一样,也难怪魏忠贤心生恐惧。
被朱由检亲手扶起,魏忠贤受宠若惊的同时,恐慌感愈发浓烈。
皇爷时而温和宽和,时而眼神深邃、让人看不穿,你永远不知道皇爷下一步是恩是威,这种捉摸不透的帝王心性,远比雷霆暴怒更让人忌惮害怕。
“老魏,别胡思乱想。”
朱由检看着魏忠贤依旧惶恐不安的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朕早就跟你说过,你们阉党本就是帝党,你替朕办事,你的人自然就是朕的人,何须如此惶恐。”
“皇爷圣明!”
魏忠贤连忙躬身俯首,恭敬回道:“老奴谨记皇爷教诲,皇爷此番若是要整顿京营,老奴手下所有人马,必定全力配合,绝不拖后腿,任凭皇爷差遣!”
“这不就是了。”
朱由检见他态度端正,满意的点了点头,和气道:“你做的事情,朕心里有数,放心,朕不会亏待你的。”
“老奴谢皇爷恩典。”
魏忠贤连忙挤出一副讨好的赔笑,悄悄抬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心中一阵后怕。
没错,果然是皇爷在敲打自己。
幸好自己反应够快,第一时间低头服软、顺势表态,但凡刚才迟疑半分,今日绝对要出事。
至于说要丢了京营的掌控权.......
自己看似掌握了京营名义上的大权,但实际上根本算不上真正掌控。
京营这地方,水太深了。
他靠着司礼监的权势,提拔心腹坐上总督、协理的位置,占了京营的官职、掌了日常事务,看着风光无限,可英国公张维贤的根基,他是真的动不了。
那是传承两百多年的老牌勋贵,世袭罔替、根深蒂固,常年执掌中军都督府,京营里大半武官、世家子弟、底层将校,全都是他的旧部、门生故吏,盘根错节,遍布全军。
哪怕自己安插再多阉党亲信,也根本做不到彻底清洗勋贵派系。
说句实在话,他手里握着京营的官印、管事的权力,可张维贤握着的是京营的人心和世代人脉,真要是遇上大事,想要调动大规模的京营兵马、开动主力部队,绕不开五军都督府,更绕不开一众公侯勋贵。
他手里的京营权力,其实就是个鸡肋。
现在皇爷有心重整京营,这本来就攥不牢的虚权,丢了也就丢了,根本不值得自己拼死硬扛。
顺势交出、全力配合,稳住圣心、保住自己的核心地位,才是唯一的活命之道。
静坐的张嫣瞧见这一幕,两弯细长的柳叶眉下,美眸之中流光闪动,心中满是叹服。
先借着京营之事,不动声色点破魏忠贤的势力布局,敲打一番,紧接着又亲自起身搀扶、温言安抚,消解猜忌。
一敲一抚、恩威并施,两道手段切换得行云流水、炉火纯青。
若非她深知陛下心智通透、城府深藏,单看方才那清澈坦荡、毫无波澜的神色,险些真以为少年天子全然信任魏忠贤,毫无防备之心。
这般润物无声的驭人之术,当真是高明到了极致。
“皇嫂,怎么了,可是朕有什么不妥。”
朱由检安抚好了魏忠贤,转头之际,却正好对上张嫣那双秋水般的美眸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眸光流转间,让人心头微微一跳。
什么情况?这么盯着,难不成是朕长得太好看了?
“没、没什么,只是妾身心中,着实佩服陛下。”
被当场抓包失神凝望的张嫣回过神来,下意识偏开眼眸,眼神有些躲闪,仓促开口后,那如凝脂梨蕊般的白皙脸蛋浮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绯红,心中羞恼不已。
好好的场面,自己怎么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寡嫂佩服小叔子....这是能当众说出口的?
朱由检听得也是一脸纳闷。
佩服?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佩服自己了?
动不动就佩服、赞叹,这位张皇后,就这么喜欢拍自己的龙屁?
不过话又说回来,被端庄聪慧的皇嫂夸赞,心中涌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舒坦,暗暗有些窃喜。
此时的张嫣心中尴尬不已,越发待不下去,心绪纷乱之下,连忙敛了神色,轻声道:“陛下若是再无别事,妾身便先行告退了。”
不是,这就走了?
朱由检闻言微微一怔,心里顿时有点落空。
他还想着多和皇嫂闲谈几句,打发下时间,可人家都主动开口告辞了,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借口强行留人。
“那……皇嫂慢走。”
张嫣微微颔首,优雅的福身一礼,旋即带着方正化转身离去。
朱由检凝眸看着丽人离去的背影上,身姿窈窕娉婷,步履轻盈款款,当真是步步生莲,一身素净的宫装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摇曳,得身形曲线饱满圆润,韵味十足。
当真是圆如玉盘。
魏忠贤瞧着朱由检凝望张皇后的背影,瞳孔猛地微微一缩,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难不成皇爷,对这位皇嫂动了什么心思?
那可是先帝的遗孀,是前国母,更是皇爷名义上的皇嫂啊,这可是天大的忌讳。
可转念一想,似乎又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皇爷自登基后,便颇好享乐,听娇杏、绿萝传出来的话,皇爷在男女之事上本就玩得很开,而张皇后容貌绝世,身段丰美动人,会引得皇爷多看几眼,好像也说得过去。
他虽是阉人,不通男女情事,可也听过不少闲话,男人有时候,偏偏就对这种带着禁忌、碰不得的人和事,最是上心、最是惦记。
无数念头在魏忠贤脑中飞速盘旋,沉默片刻,飞快左右扫视一圈,示意附近宫人退下后,确认四下无人,才轻步上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试探:“皇爷,娘娘风姿冠绝后宫,实在是世间难得的绝色.....”
点到即止,不把话说透,垂着头用余光偷偷打量朱由检的神色,只要皇爷面色不对,他立刻改口,只当是单纯夸赞皇后端庄,轻轻松松揭过这次试探。
“是啊,可惜了。”
朱由检不觉有他,随口感慨一声.
历史上鼎鼎有名的艳后,容貌身段自是无可挑剔,自己那便宜老哥,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白白得了这般绝世佳人,反倒百般冷落,属实脑子有病。
魏忠贤听后,心头大震。
果然,皇爷对张皇后有别样的心思。
第35章 奸佞的本色
宫后苑·湖心亭。
清风徐徐拂过湖面,岸边垂柳枝条轻轻飘荡,撩得满池碧水波光荡漾,五彩斑斓的锦鲤成群结队穿梭水中,灵动自在,四下景致悠然闲适,一派岁月静好。
可侍立在旁的魏忠贤,心里却是一点都平静不下来。
这段日子,他被朱由检接二连三的敲打收拾,又是被迫捐银出血,又是丢掉兵部话语权、交出后宫安防大权,现在连京营势力都快要保不住,手里的权势肉眼可见地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