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级别的老勋贵,唯有他这个皇帝亲自出面,才能镇得住场面。
“朕明白了。”
朱由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无奈道:“朕会单独召见英国公,亲自和他商谈。”
天下是他的,这种关键的时候他不上,谁上。
孙承宗闻言,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抹神采,连忙躬身行礼。
朱由检稍稍缓了缓神色,开口说道:“爱卿刚接手兵部,诸事繁杂,今日就先退下歇息吧,趁着这段时日,你好好梳理一番京营卷宗,摸清内里的门道,提前做好整顿的筹备工作。”
整顿京营不是急躁冒进之事,必须先摸透底细、掌控全局,方能徐徐图之,而陛下的思路,与自己不谋而合。
这一刻,孙承宗看清了这位少年天子的成色。
年纪轻轻,却洞察利弊、沉稳有度,遇事不避难题、不甩锅推诿,明知整顿勋贵、破除百年积弊是朝野没人敢碰的烫手山芋,依旧愿意亲自出面扛下所有压力。
大明积弊百年,内忧外患缠身,朝堂萎靡、军务废弛,如今,总算等到了一位真心想治国、敢担大任的明君。
或许,自己心中的抱负,真的能在这一朝,得以实现。
心念至此,孙承宗稍稍上前一步,再度拱手:“陛下,老臣尚有一事启奏。”
好家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属实让人头大。
朱由检眉头微微一皱,可抬眼望见孙承宗神色肃穆,显然是要紧事,也只好压下心中的烦躁,开口道:“爱卿但讲无妨。”
没办法,江山是他的,一堆麻烦事,终究躲不开。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拱手直言:“陛下,老臣要说的乃是辽东防务,眼下边境暂无大规模战事,可这只是暂时的,待到来年开春,后金骑兵定然会再度南下袭扰,臣恳请陛下提前谋划,早做防备!”
一听辽东战事,朱由检神色一凛,当即挺直身子:“朕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依爱卿之见,应当如何应对?”
别的事情能暂缓,但是后金的事情不能缓。
他心里清楚,孙承宗所言不是危言耸听,后金虎视眈眈,不会停下窥伺大明疆土的念头。
要知道,历史中的大明就是被后金取代,导致汉人被奴役了几百年。
见到帝王端正态度,显然是重视辽东边防,孙承宗心中略感欣慰,当即说道:“辽东防线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选派一名能力出众,熟悉关外局势的重臣前往坐镇,统筹防务,抵御后金侵袭。”
这不纯属废话么。
他要是心里有靠谱的顶尖人选,早就直接拍板安排了,何至于拖到现在。
就是不知道用谁,所以才搁置摆烂。
朱由检心里暗自吐槽,定了定神,开口追问:“那孙爱卿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老臣举荐前辽东巡抚袁崇焕。”
论对辽东的熟悉程度,论守边的统筹能力,孙承宗自问不输任何人,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即刻赶赴边关,亲自坐镇辽东防线。
可眼下不行。
陛下将整顿京营、肃清百年军弊的重担交到了他手上,事务繁杂、牵绊极重,根本分身乏术,抽不开身远赴辽东,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举荐合适的人接替守边重任。
朱由检听后,心里顿时嫌弃起来。
袁大头啊!
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
这不就是《碧血剑》里袁承志的老爹,这辈子最出名的事迹,就是当着崇祯的面,吹下了“五年平辽”的惊天大牛!
眼下辽东是什么烂摊子?
后金的势头如日中天,八旗铁骑骁勇善战,年年都南下劫掠肆虐,大明的边军被打得是节节败退,防线一缩再缩、糜烂不堪。
就目前的局势,能守住手里的城池,稳住战线不崩盘,就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的天大功劳了。
可袁崇焕倒好,张口就是五年平定辽东,全数收复失地。
这哪是什么战略蓝图,纯粹是狂妄自大的空口白话!
也正是因为这句离谱的海口,世人对袁崇焕的评价一直褒贬不一,绝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才大志疏、眼高手低,空有一身响亮的名头,实则不堪大用。
更是有无数人直言,崇祯杀袁崇焕一点都不冤,完全是他自己吹牛误国、祸乱边防,纯属自作自受。
朱由检也是一直默认袁崇焕名不副实,就是个只会画大饼、放空炮的庸臣,所以在他的备选名单里,从来就没有袁崇焕这号人。
用袁崇焕,回头再给自己吹一通“五年平辽”的牛皮,岂不是重走崇祯的老路?
“孙爱卿啊,朕以为辽东的防务乃是国之根本,所以边关镇守之人,还需挑选沉稳靠谱,务实稳重之臣,以稳妥为先才是。”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摆明了就是看不上袁崇焕,不想用他。
奈何孙承宗听完,眉头轻轻一皱,抬眸看向朱由检,神色郑重:“陛下,袁崇焕其人实干稳重,足以担此重任。”
朱由检闻言,脸上浮现出几分不悦之色。
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这老臣怎么还听不明白,非要一意孤行,把场面搞得这么僵?
碍于还要用他,朱由检并未发作。
孙承宗只当朱由检是质疑袁崇焕的本事,连忙恳切解释:“陛下,袁崇焕深耕辽东多年,熟稔关外山川地势、后金战力习性,数次独守孤城,于绝境之中击溃后金铁骑,战功赫赫,守边经验冠绝朝野。
此人胸有丘壑、治军严明,心性坚韧、敢战敢守,放眼当下,就是镇守辽东的最佳人选。”
...............
力克后金、实干稳重?
这是他知道的那个袁大头?
第29章 网上的言论不可信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仰靠在铺着软垫的御榻上,一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拎着卷宗,手指轻轻搭着纸页,目光落向庭院外几株迎风摇曳的青树,心绪翻涌,无法平静。
原本认为袁崇焕就是个靠吹牛皮、画大饼混名声的庸臣,那句“五年平辽”,就是妥妥的误国大话。
可连孙承宗这种老成持重的能臣都不惜极力保荐、百分百信任此人,朱由检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动摇。
难道是后世漫天铺地的片面评价骗了自己?
带着心中的疑虑,朱由检没有当场否决,只说暂时考虑一二,打发孙承宗退下后,让人调来了袁崇焕的履历和边关卷宗。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天启二年,辽东广宁大败,关外防线崩盘,朝野人心惶惶,满朝文武谈辽色变,无人敢接辽东这个烂摊子,只有当时还是小小兵部主事的袁崇焕,胆气过人,单人独骑出关,深入关外险境,实地勘察地形,打探敌我虚实。
回京之后,他主动请缨镇守辽东,得到孙承宗赏识与倾力栽培,自此扎根辽东前线,寸步不退。
之后数年,袁崇焕驻守关外,顶住朝中种种非议,主持修筑宁远坚城,在全线糜烂的辽东防线上,建起一座可攻可守的关外重镇。
天启六年,努尔哈赤亲率后金主力倾巢南下,重兵围困宁远,周边明军诸路援兵畏敌不前,坐视宁远孤立无援,绝境之下,袁崇焕刺血明志,与将士誓共存亡,依托坚城火炮顽强防守,成功击退后金大军,打出了轰动朝野的宁远大捷!
这是努尔哈赤起兵数十年以来,遭遇的第一场惨重挫败。
此战过后,努尔哈赤郁郁成疾,不久离世。
转年天启七年,皇太极继位复仇,亲领大军南下围困宁锦,袁崇焕临危不乱,调度各路兵马依托城池防御,再一次击退后金大军,稳住摇摇欲坠的北疆。
履历看完,朱由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内心疯狂直呼。
不是?!
两次正面对上女真主力,次次大胜,甚至间接把后金开国之主的努尔哈赤给送走了。
这哪里是什么讲大话的庸臣废物,这分明是擅长守御,敢打硬仗,战功炸裂的绝世猛人!
别的东西能骗人,但战绩骗不了人。
也难怪历史上的崇祯会轻易相信袁崇焕提出的“五年平辽”,为此不惜倾尽天下财力供养关宁军,对袁崇焕有求必应,全力纵容。
谁看见这一摞摞的辉煌战绩,都会心生信服,有这种百战不败的边关猛人可用,不信他,还能信谁?
这时候的朱由检明白过来,自己对袁崇焕的极差印象,完全是被后世影视剧、网络流言带偏的刻板印象。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
普通人要是不对历史感兴趣,一般了解的途径都是依靠网络传闻,可网上信息鱼龙混杂,不少人只摸到零星片段就妄下定论,还有人为了博取眼球刻意制造争议、歪曲史实。
网上的言论不能全盘采信,很容易被片面说法误导,害人不浅。
不用想,这肯定就是崇祯性子急躁、急于求成,又多疑善猜的性格害的。
这一点,放在孙传庭身上就是最好的印证,要不是因为崇祯屡屡胡乱插手、催促出战、肆意掣肘,大明最后这尊救火栋梁,又怎会兵败身死。
你说你不懂军务就不懂,偏偏爱外行指挥内行的瞎微操。
嘶……
朱由检猛地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只见绿萝和娇杏一左一右跪坐在身侧,一副双星拱月的画面,蹙眉道:“你们轻点。”
“陛下一直心不在焉的,难道是奴婢伺候得不好吗?”
绿萝当即抬眸望来,小手轻轻蹭了蹭水润的唇瓣,柳叶细眉微微耷拉着,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眼波缠人,小脸委屈兮兮的。
朱由检看得心头微动,轻笑道:“你伺候得极好,朕方才只是在琢磨朝堂的琐事。”
“奴婢听不懂那些朝堂大事,只晓得一门心思伺候陛下,别的一概不想。”
绿萝微微撅着粉嫩的小嘴,轻轻娇哼了一声。
朱由检看着少女这副娇俏的小模样,伸手捏了捏少女那软嫩的脸蛋,触感柔腻,仿佛能掐出水来,出声夸赞道:“真是个乖巧懂事的好丫头。”
瞧瞧,人家妹妹只是心疼他的好哥哥,这样的好妹妹谁不稀罕。
“那是自然。”
得到夸奖,绿萝瞬间眉眼弯弯,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朱由检见状,心中不觉好笑。
别看绿萝偶尔恃宠而骄,胆子不小,其实心里门儿清,相处这么久,她早就把自己的性子摸清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柔顺。
以目前的情况,这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非但不惹人厌,反倒平添几分撩人的风情,再加上她口齿软糯清甜,一声声软语呢喃,就是钢柱也能被化开。
“娇杏也一样乖,朕可不会厚此薄彼。”
朱由检注意到一旁默默贪吃的娇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笑着补了句
娇杏性子文静,平日里很少言语,只是默默用心做事,看似不如绿萝活泼,但伺候人的功夫却一点都不差,很多地方甚至做得更为细致周全,属于是踏实肯干的类型。
骤然被陛下特意夸赞,娇杏白皙的小脸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羞怯满满,心里却甜丝丝的。
踏实做事的人,所求的不多,不过就是一句认可罢了。
朱由检垂眸看着身侧风姿各异、各有温柔的两名少女,只觉得浑身舒展惬意。
比起朝堂上的琐事,还是眼下的风花雪月更适合自己。
“王大伴。”
默然片刻,朱由检侧头朝窗外喊了一声。
门外值守的王承恩闻声,立刻快步上前走到窗边,全程目不斜视,刻意避开屋内旖旎光景,垂首躬身道:“皇爷有何吩咐?”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随手轻轻抚了抚身前少女的头顶,沉声开口:“传朕旨意,召....召袁崇焕入京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