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陛下让她坐镇后宫,是打算借机清掉宫内魏忠贤安插下的诸多眼线,肃清潜藏在身旁的祸患。
张嫣心里一下就明白了,轻轻颔首:“妾身明白了,必会尽心办好。”
这不光是为了朝堂安稳,还有和魏忠贤的旧怨私仇。
朱由检见状心中满意,不由的暗自感慨,还是皇嫂好,旋即起身道:“时辰不早,朕不便久留,宫中之事,就托付皇嫂了。”
说实话,他倒真想多留片刻,和这位寡嫂多说会话。
可叔嫂名分摆在这儿,不合规矩,再想起先前那场乌龙误会,两人之间本就存着尴尬,尤其是那次被撞破的场面,每每回想起来,朱由检心里都免不了几分不自在。
要不是因为周氏的事情,都不好来坤宁宫。
“陛下慢走。”
张嫣起身相送,目光看着朱由检走远的背影,一双眸子水光微动。
对外佯装沉溺享乐,以此麻痹魏忠贤一众阉党,对内又打算借助她先帝皇后的身份整顿后宫,拔除眼线,里外布局,滴水不漏。
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年纪轻轻,心思一环扣一环,城府深不可测。
想到此处,丽人心中赧然。
先前自己居然还胡思乱想,揣测他对自己抱有不堪的念头,属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陛下,是胸怀谋略、志在肃清朝局的真正帝王。
第25章 圣心难测
保定府?高阳县。
简朴的老宅之内,孙承宗身着素布长衫,坐在院中石案旁,手里捧着一卷兵书静静品读。
今年他已经六十出头,满头花白,前几年在辽东督师数年,呕心沥血修筑防线,稳固关外,奈何魏忠贤一党处处构陷,百般掣肘,朝堂乌烟瘴气,报国无门。
一腔热忱被消磨殆尽,他只能辞官回乡赋闲,平日里靠着闭门读书,排解心中的烦闷。
“咚咚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叩门之声,家仆快步前去开门,片刻后匆匆折返,神色紧张:“老爷,京城来了使者,说是奉圣旨远道而来!”
孙承宗闻言,浑浊的眸子微微一动。
新帝刚登基,正是朝堂大洗牌,新旧更替的最关键时候,自己早就辞官归田,这节骨眼朝廷突然派人专程登门,实在让人心里打鼓,说不清是福是祸。
来不及细细揣摩其中的内情,孙承宗起身理顺衣衫,走出院落,抬眼瞧见门外站着身着礼部官服的使者,心里稍稍松了半截。
要是锦衣卫登门,怕是阉党余孽借机清算,但礼部使者传旨,向来是官宣任免,征召的正经差事。
记得新帝尚在潜邸时,就极度痛恨阉乱朝纲....
心中念头转瞬闪过,孙承宗面上不动声色,从容拱手:“不知天使远道莅临寒舍,带来何等谕旨?”
使者上前一步,神色恭敬,朗声说道:“孙公,朝中九卿廷推,众臣大多举荐您出任兵部尚书,陛下看过廷推名册,圣心已定,特遣下官前来传旨,请公速速收拾行装,即刻入京受命。”
孙承宗先是一怔,脸上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是沉甸甸的。
他太懂朝堂了。
谁能保证现在的朝堂,就真的清净?
万一此番入京,还是和当年一样,自己一腔热血、满腹边防国策,到头来依旧被党争裹挟,被各方掣肘,空耗心血,报国无门。
沉吟片刻,孙承宗神色肃然,郑重拱手:“臣,遵旨,稍后就收拾行装,随天使一同入京。”
他是臣子,君有征召,无推辞之理。
再者说,辽东战火未熄,边民流离,与其困守家中空怀忧思,不如入京一试,哪怕前路依旧坎坷,也好过坐视山河崩坏、束手旁观。
转头,孙承宗唤来家中子弟,叮嘱家事。
此番朝堂风波未平,入京吉凶难料,他不愿家眷跟着奔波受惊,索性决定独自一人动身。
交代妥当,孙承宗没有大肆整理行囊,只取了几件换洗衣物,又将常年研读的边关舆图捆好带上,简单收拾出一个小木箱来,不多时就一切准备就绪。
礼部使者见他准备完毕,当即启程。
高阳坐落于保定府东南,紧贴着京畿腹地,距京师三百余里,一路都是平整官道,并无险山阻隔。
一行人顺着驿站换马行进,不出三日,就踏入京城地界。
依照朝廷规矩,奉诏起复的在外大臣,不能直接觐见天子,抵达京师后,先要赴礼部登记报备,走完文书流程,再由礼部上疏奏报,等候陛下定下召见的时辰。
使者先行赶往礼部办理手续,孙承宗寻了一间僻静客栈落脚,安心等候宫中传旨。
坐在客房之内,孙承宗摊开那卷随身携带的辽东舆图,浑浊的目光扫过关外一座座堡垒、一道道防线,一时心绪难平。
时隔数年重返京师,也不知,新君是否真能力排众议,给他一次放手施展抱负的机会。
这一夜,孙承宗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翌日晌午,宫里传下口谕,召他即刻入宫觐见,孙承宗不敢耽搁,当即起身整理衣冠,跟着传旨小太监入宫。
宫墙层层叠叠,巍峨肃穆,沿路禁军林立。
小太监在前引路,穿过一座座殿宇,一路直达乾清宫丹陛之下。
“孙大人,许久不见了。”
刚要迈入殿门,一道人影迎面走了出来。
孙承宗目光一扫,浑浊的瞳孔骤然猛地一缩。
来人穿着一身华贵锦缎的蟒衣,其气度煊赫,脸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是昔日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的九千岁魏忠贤。
不是说新皇素来厌恶阉党,可眼下魏忠贤依旧出入乾清宫,丝毫没有失势的样子。
惊念转瞬即逝,孙承宗久经宦海,早就喜怒不形于色,压下心中所有的心绪,身姿端正,只是不咸不淡地拱手一礼:“魏公公。”
这般冷淡的态度,魏忠贤却毫不在意,目光上下打量孙承宗,赔笑道:“往后你我同在朝堂办事,皆是为皇爷效命,抬头不见低头见,理应和气相处才是,您说对吧,孙大人?”
孙承宗闻言,心头轻轻一震。
这是主动示好。
他记忆里的九千岁何等气焰熏天,权倾朝野,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历来只有文武百官小心翼翼攀附,什么时候见过他放下身段主动拉拢旁人。
眼前的魏忠贤,与当年那个横行朝堂、肆意倾轧异己的阉党首恶,判若两人。
孙承宗顿时提起十二分警醒。
想来外界流传的朝堂局势,不过是浮于表面的传言,现在京师这潭水,远比外人猜想的更深、更错综复杂。
“魏公公所言极是。”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眼下自己刚入京,内情尚未摸清,不宜撕破脸面,当即语气平和回应:“只是陛下等候召见,孙某不敢耽搁,先行入殿面圣。”
“孙大人说得是。”
魏忠贤闻言,十分识趣地微微侧身,笑着让路,“切莫让皇爷久等,大人请。”
孙承宗目光略有深意的多看了魏忠贤两眼,倒也没再说什么,默默颔首,抬步踏入了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大殿。
魏忠贤站在原地,注视着孙承宗远去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先前以为皇爷会启用孙传庭执掌兵部,万万没料到,坐上兵部尚书位置的居然是孙承宗。
难道皇爷这是在暗中敲打自己?
皇爷清楚宫里的娇杏、绿萝都是他安插的眼线,弃孙传庭不用,改立孙承宗,不就是借着人事任免告诫他安分守己,不要自作聪明、肆意妄为。
一念至此,魏忠贤神色几番变幻,很快又敛去所有心绪,恢复了往日古井无波的模样。
罢了,想再多也是白费功夫。
说到底,皇爷用孙承宗也好,孙传庭也罢,表面看对大局差别不大。
让人担心的是后宫最近动作频频,皇爷突然下旨让张嫣统管六宫,借机大肆清洗他安插在宫中的人手,他明知道这是在收权,也只能忍着。
莫不是也是借此事敲打自己越界的行为?
这位当登基的少年天子,城府当真深沉,这些日子他反复揣摩圣意,可偏偏一回都没猜中。
当真圣心难测!
第26章 再烂能烂到哪里去
引路小太监没有并未领着孙承宗去正殿,反倒侧身抬手,走向西侧的西暖阁。
孙承宗心中微微一动,顺势跟着往里走。
外臣觐见、公事奏对,历来都在正殿,能在西暖阁召见的,都是私下问话、不愿声张的私密事。
看来今日陛下找他,说的不是明面的公事。
刚走到暖阁门前,里头忽然走出一众女子,其衣衫轻薄,身姿窈窕,一路说说笑笑、莺莺燕燕,分明是宫中舞姬。
孙承宗眼皮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跳。
新帝刚登基,朝政未定,正是最该勤勉理政的时候,怎么还在暖阁里留着舞姬取乐?
惊疑归惊疑,但孙承宗目不斜视的踏入暖阁,余光飞快一扫,瞧见软榻上坐着一道杏黄龙袍的少年身影,迅速规整好衣衫,跨步上前,双膝跪地,行了一套规整的大礼。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爱卿远道入京,一路奔波辛劳,免礼平身。”
朱由检懒懒倚坐在铺着软垫的龙榻上,抬手虚虚一扶,目光看着满头花白老者,心里暗自嘀咕。
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能做事?
“谢陛下。”
孙承宗应声直起身躯,身姿虽有老态,却依旧挺拔端正,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圣谕。
“来人,赐座。”
人家年级这么大了,一路快马赶路入京,本就劳累,总不好让一位年迈老臣一直干站着回话。
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良好品德。
殿内候命的内侍连忙应声上前,搬来一张实木凳,端正的摆放在大殿侧边的得体位置。
“老臣,谢陛下隆恩。”
寻常臣子面圣,全程站立待命是常态,赐座乃是极难得的殊荣,自己辞官归隐数年,早就远离中枢,此番刚入京觐见,就能得陛下破格赐座。
这位新帝,怕是心里早有别的打算。
“孙爱卿,如今大明军纪废弛,各地卫所贪腐横行,军中将士吃空饷、怠战事、混日子成了常态,朕特意召你回京接任兵部尚书,就是要你替朕整顿全军军务,肃清积攒多年的兵弊,重振大明军纪!”
君臣奏对,向来讲究迂回试探、话留三分,满朝堂的机锋套路,弯弯绕绕。
但朱由检不懂,也懒得玩这些虚的,登基理政,要的就是干脆利落,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不绕半点圈子。
饶是孙承宗宦海沉浮数十年,见惯了朝堂风波,听闻这番话,也当场愣在原地。
陛下破格征召、御前赐座,礼遇如此厚重,必然是有千斤重担托付,可他万万没想到,新帝居然如此干脆,一点铺垫都没有,一上来就扔出整顿全军,肃清百年兵弊这等撼动朝野的天大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