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有黄立极这个阉党在场,不好说实话。
只是皇爷问话,他不敢欺瞒,尤其是皇爷明知黄立极是阉党,还当着面问,十有八九是另有谋划。
念及此处,王承恩咬了咬牙,直白道:“回皇爷,实情是魏公公忌惮孙大人手握辽东边务,威望深重,一心想要拉拢。
当初特派刘应坤带重金出关示好,孙大人不愿依附,冷言回绝,双方就此结怨。
后来孙大人打算借着先帝万寿入京面圣,魏公公唯恐他入朝论事,心中极为忌惮,待到柳河生出一点败绩,就授意党羽不断上书弹劾....”
果然如此。
就说这孙承宗是被魏忠贤排挤走的。
等等!
朱由检脑子里灵光一闪,好像想起来一点东西了,孙承宗确实是明末数一数二的能人,后来城池被攻破,一家老小尽数殉难,是名副其实的大忠臣。
人就是这样,之前抓破脑袋都想不起细节,只要有线索稍稍一引,记忆就清晰起来。
当然,他知晓的也就只有这些。
可单凭这两点,就足够了。
有本事,又忠心,这样的人必须起用。
朱由检心中再无犹豫,当即开口:“兵部尚书的人选就定孙承宗,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征召孙承宗入京述职。”
“是,老臣这就奉旨去办。”
黄立极心里猛地一咯噔,连忙躬身应答。
“黄爱卿不必惶恐。”
看着黄立极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朱由检心知对方是担心自己秋后算账,开口安抚:“安心做好分内差事即可,朕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以前如何他不管,只要阉党替自己做事,过往的烂账大可搁置一边。
这也是朱由检明知内阁都是阉党中人,却不大换血的原因。
刚登基这段时日,朝堂整体平稳,足以说明眼下这套班子能用,真要是脑子一热,急着清算阉党,把这帮干活的人全踢下去,换谁来顶位?
难不成走崇祯的老路,换成那群只会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百无一用的东林党?
正事干不了几件,天天抱着党派之争吵来吵去,不仅耽误朝政,还净给自己添堵,连自己安稳享福的日子都要被打乱,纯属得不偿失。
朱由检这番话,本意是纯粹的安抚,可落在黄立极耳朵里,味道就完全变了。
身为当朝内阁首辅,职责就是统领内阁票拟奏章、居中统筹朝政、秉公推举贤才、平衡朝堂派系风气。
可这些年他身居首辅高位,却一直依附魏忠贤,事事屈从阉党意愿,不敢有自己的主见,早就没了文官首辅的本分。
此刻陛下一句“做好分内差事”,哪里是安抚,分明是敲打,是在明明白白提醒他摆正内阁首辅的位置,恪守文官本分,不能一味党附权宦、搅乱朝纲。
黄立极心中思绪翻涌。
现在朝堂的风向不明,新君的心思难测,根本看不清局势,他身为阉党一派,脚下如同踩在薄冰之上,完全没有安全感。
或许,自己应当寻机急流勇退,方能保全自身。
第22章 曹公公?
黄立极汇报完工作后,却没想到来了个扰兴致的。
朱由检倚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大殿郑重双膝跪地的徐应元身上,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开口道:“说吧,急着求见朕,究竟所为何事?”
“奴……奴婢该死!”
徐应元身子一震,连忙伏身磕头,声音发颤:“奴婢斗胆收下了魏厂公送来的金银财物,犯下大错,特来向皇爷请罪!”
自从皇爷登基,不再像在信王府那般倚重他,连日来的疏远,早就让他心中惶恐难安。
他私下找过魏忠贤,忐忑询问,是不是收受金银一事被皇爷知晓,可魏忠贤心里有鬼,没说实话,只随便几句搪塞敷衍过去。
先前坐立难安的是魏忠贤,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徐应元睡不着。
思前想后,躲是躲不掉,与其等皇爷秋后算账,被动挨罚,不如主动登门请罪,态度摆足,说不定还能捞个从轻发落。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应元,一时没有出声。
要是换做宫里随便一个普通太监,私收贿赂,直接拖下去治罪就是,简单明了。
可徐应元不一样。
这人是跟着他从信王府走出来的旧人,伺候多年,兢兢业业,虽然说没立过大功,但也是有苦劳的。
不过只是收受些银两贿赂,要是下手过重,难免落个薄情寡恩的名声,可要是轻飘飘揭过此事,别人只会觉得他性子软、好说话,宫里大大小小宫人见状,难免心生侥幸,往后贪渎之事只会越来越严重。
这不是政治,而是职场常态。
有些头,就不能开。
徐应元见朱由检久久不语,心中越发慌乱,连忙磕头出声:“魏忠贤送来一箱白银价值三千两,再加上奴婢多年积攒私财,共计四千五百两,奴婢一并交出……”
魏忠贤、崔呈秀这帮阉党大佬,全都在拼命捐银赎罪,换皇爷宽待。
他官位、权势、家底根本没法跟那些人比,只能拼尽全力,把自己所有银子一股脑拿出来,摆出最诚恳的悔改姿态,只求皇爷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朱由检听后,心里暗自失笑。
四千五百两?
对比阉党几十万两的手笔,这点银子看着确实寒酸,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但他没有鄙夷的意思。
原身还是信王的时候,一直蛰伏避祸,行事低调谨慎,约束府里所有人,严禁身边人肆意敛财、收受重礼,生怕落下把柄,招来祸事。
徐应元跟着他多年,一向谨小慎微,从不敢在外大肆捞油水。
而明代藩府太监本就俸禄微薄,一年到头正经俸禄也就二三十两,纯靠俸禄根本攒不下什么家底,平日里这点积蓄,全是逢年过节、跑腿办事,各方官员私下打点的零碎人情赏银,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这四千五百两,看着不多,其实是徐应元的全部身家。
“你的银子,不必上交了。”
半晌,朱由检才缓缓开口:“免去你御前所有差事,即日动身,前往南京孝陵守灵,这些银两,朕就赐给你,留着后半辈子养老度日吧。”
屁股坐不正的人,哪怕有苦劳,也肯定不能留在身边。
至于那四千五百两银子....他瞧不上,也懒得收归内库,索性顺水推舟,全部赏给徐应元,算是给足最后情面,一次性打发干净。
徐应元闻言,浑身一震,那张白净的脸瞬间惨白。
旁人都清楚,被贬去南京守陵的太监,就是被逐出权力中心,无出头之日。
不就是收了点贿赂,怎么就到了这么一步。
“奴婢……谢皇爷恩典!”
虽然心有不甘,但他却不敢违逆,只能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下去吧。”
徐应元撑着地面站起身,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朱由检,迟疑片刻,哽咽道:“皇爷,多多保重龙体。”
听见这句别离之言,朱由检心中微微一动,难免泛起一丝淡淡的唏嘘,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徐应元瞧在眼里,最后一点渺茫的奢望也碎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无奈与酸涩,深深躬身一拜,转身默然退出了乾清宫大殿。
一旁全程侍立的王承恩,看着这一幕,心里唏嘘不已。
但唏嘘归唏嘘,却并不觉得可怜。
皇爷最厌恶的就是阉党,徐应元身为潜邸旧人,本该是最可靠的亲信,偏偏在皇爷登基那段局势最凶险的时候,收魏忠贤的银子。
这根本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纯属作死。
现在皇爷给他一笔银子去南京安稳养老,已经是念着往日主仆情分,格外开恩。
身在帝王身边,站位歪了,再深的旧情,也留不住。
这一点,也警醒了自己。
可感慨归感慨,王承恩心里也暗自盘算起来。
徐应元这一走,御前潜邸旧人就又少了一人,那魏忠贤阉党的势力盘根错节,单单凭他一人守在御前,势单力薄。
念及此处,王承恩心中斟酌了一番措辞,上前一步,小心启奏:“皇爷,徐公公被派往南京守陵,御前人手一下子单薄不少,奴才斗胆一问,要不要把曹化淳召回京里?”
曹化淳早年拜入王安门下,后来王安将他调拨到信王府伺候皇爷,算起来,也是潜邸旧人,论资历名分,甚至还要在他之上。
只是天启初年魏忠贤诛杀王安,清算王安一系,曹化淳身为王安亲信,直接遭到打压,被赶出京城,发配到南京孝陵守陵待罪。
既是潜邸旧人,又和魏忠贤有着旧怨,天生就是可以倚重之人,正好为皇爷分忧。
“曹化淳……”
朱由检听见这个名字,心头微微一怔。
倒不是知道这人,而是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个会一手天罡童子功的东厂曹公公。
那一退,武侠都倒退了二十年。
“准了,你派人去南京传旨,召曹化淳回京听差。”
王承恩向来可靠,朱由检对他本就无条件信任,既然他举荐,不妨召回来试试。
说心里话,这位曹公公,他也想亲眼见一见。
“奴才遵旨!”王承恩连忙躬身领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果真不出他所料,皇爷身边正缺能够牵制魏忠贤的亲信。
曹化淳此番回京,刚好填补御前空出来的位置。
第23章 金屋藏娇?
坤宁宫。
殿中,张嫣跪坐在蒲团守灵。
丽人一身素白的麻布丧服,衣料粗简,一头乌黑柔顺的黑发挽成简单孝髻,仅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那艳绝后宫的绝色容颜,此刻不施粉黛,肌肤雪腻莹白,眉目纤长清丽,一双瞳子清冷澄澈,清丽动人。
纵使一身素衣,依旧难掩逼人的容色。
“娘娘。”
贴身宫女青禾轻步走入殿内,轻声禀报:“陛下驾临坤宁宫外。”
跪坐的张嫣闻言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顿,脑海里不受控制般,猛地想起昂首而立的少年郎,白皙的脸蛋儿上悄然浮起一层淡红。
不是,他不处理朝政,跑来坤宁宫寻她这个寡嫂作甚?
丽人暗自深吸一口气按住心头起伏,稳住心神,神色重新归于平静:“请陛下进来。”
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人赶回去。
青禾应声退下,没过多久,朱由检迈步踏入坤宁殿。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