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944节

  从过年到现在,短短半年光景,朝堂之上父子双日临朝的紧绷局面,居然悄然平息。

  乾熙帝一头扎进深宫里,对外宣称龙体抱恙、静养调理。

  可宫里宫外早有风声传开,说陛下连日召集道士,整天钻研丹道、求取长生之术。

  换作以往,帝王沉迷方术、痴迷长生,必然会引来满朝言官轮番上奏、直言劝谏。

  可偏偏这一次,朝堂上下,竟无一人站出来非议半句。

  其中缘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众人实在是受够了此前父子制衡、朝堂紧绷的内耗日子。

  如今陛下主动退居深宫、不问朝事,对满朝文武而言,属实是皆大欢喜的好事,自然没有人愿意没事找事,打破这份安稳。

  就在众人赏雨闲聊之际,一道匆忙的身影快步赶来。

  黄中继撑着一把油纸伞,大半截官服早已被暴雨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模样狼狈却步履匆匆。

  “祝相!西北急报!”

  听闻此言,祝明阳瞬间收起赏雨的闲适,神色一肃,连忙看向自己的心腹弟子。

  黄中继站稳后,沉声禀报道:“费扬古大人与阿拉布坦部激战一场,大获全胜,斩杀敌军三千余人,阿拉布坦已率残部暂时后撤。”

  “只不过费扬古大人传信,敌军绝非仅此兵力,后续必然有大批援军驰援,尤其是罗刹国的主力大军,至今尚未现身。”

  “眼下只是小试锋芒,后续必定还有一场恶战硬仗。”

  “因此,前方恳请朝廷,加急调拨一批西京重炮,支援西北战场!”

  一听“西京重炮”,祝明阳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半年来,他身为首辅,与太子倒也相处融洽、配合默契。

  可他心底始终有点遗憾:

  太子创立的西北建设总商会,始终不在南书房的掌控之中。

  军中缺钢铁?西北商会的商行即刻调拨输送;

  战场缺火炮?西北枪炮商队连夜赶制驰援。

  大大小小的军备物资、后勤补给,全由商会一手包揽,稳稳当当撑起了前线战事。

  可这般强悍、足以左右战局的核心力量,任由太子一人调度掌控,身为百官之首的祝明阳,心里难免五味杂陈。

  “此事我已知晓,稍后老夫就与太子爷商议定夺。”

  祝明阳压下心中思绪,转头看向明珠,郑重道:

  “十三皇子统领的伏波水师,已在三佛齐海域与日不落帝国先遣舰队交锋,此番对战虽占上风、小胜一局,但这只是开始。”

  “今年南北双线开战、战事吃紧,我等朝臣需上下同心、鼎力协作,务必打赢这两场对外之战。”

  “老夫执掌首辅之位,此生别无他求,只愿任期之内,绝不能让大周打出一场丧权辱国、贻笑后世的战事!”

  明珠淡淡一笑道:“祝相多虑了,满朝文武,没有人愿意战败!”

  “再说,陛下早已隐居深宫、不问政事,我等更该戮力同心,稳住大局!”

  听闻此言,祝明阳无声长叹。

  他既盼着乾熙帝彻底放权、安稳退居,又总觉得不敢笃定。

  如今这般局面,确实是朝堂最好的状态:

  无父子内斗、无朝堂之争,太子稳掌朝局,四海安稳、政务顺畅。

  可是,他太了解自己的学生了!

  乾熙帝一生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绝非轻易认输、甘心放权之人。

  如今的静养修道、不问朝纲,到底是真的倦怠朝政、想要归隐求仙?

  还是以退为进、暗中蛰伏,静待翻盘良机?

  祝明阳一时难以分辨,只觉得头疼不已。

  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

  眼下这份微妙的平衡,是大周朝堂最近以来,最安稳、最利好的局面。

  “轰隆隆!”

  惊雷炸响,电光撕裂暗沉的天幕,震得在场的众人心头一颤。

  祝明阳望着越下越急的暴雨,沉声吩咐道:

  “雨势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京师恐怕会有水涝隐患。”

  “即刻传令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提前做好防汛准备,杜绝险情。”

  ……

  南书房群臣看雨之时,深宫里的乾熙帝也在看雨。

  他身披一件素色道袍,身姿清瘦挺拔,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气度。

  可要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眼里根本就没有避世修道的平和,反而翻涌着几分炙热。

  不不不,那眼神里甚至掺杂着一丝近乎毁灭的疯狂戾气。

  魏珠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外人只看得到太子权倾朝野、掌控朝政,陛下退居深宫。

  可陪伴帝王多年的魏珠心里清楚,内廷依旧牢牢握在乾熙帝手中。

  帝王看似放权,实际上根基未动。

  只要他愿意,深宫之内、朝堂之上,任何人都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快步入内,低声禀报道:“陛下,八皇子求见。”

  乾熙帝眼底的戾气瞬间消失,淡淡地道:

  “下这么大的雨,他不老老实实呆着,跑朕这里干什么?”

  “回陛下,八皇子说,找到一本晋代葛洪真人所著的《抱朴子》,特意送来献给陛下。”

  一听这话,乾熙帝脸上难得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倒是有心了,宣他进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带着几分雨气的八皇子,快步走入殿中。

  他恭恭敬敬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乾熙帝抬抬手:

  “免礼吧。一本书而已,何时送来不行,何苦冒着这瓢泼大雨跑一趟。”

  这话听着是责备,可语气里的温和,任谁都听得出来是赞许之意。

  八皇子当即笑着道:

  “父皇潜心修道、研习典籍,乃是天大的要事,儿臣半点不敢懈怠,自然要亲自送呈。”

  “听说这书上有葛洪真人亲传弟子批注真迹,内容精妙不凡,儿臣看不懂,特来献给父皇。”

  乾熙帝接过这本略显陈旧、古韵十足的《抱朴子》,随手翻阅几页,果然见书页间有批注。

  这些日子他假意沉迷丹道,研习道书,对《抱朴子》早已耳熟能详。

  对比之下,书中批注的见解深度,远超身边一群装模作样的道士。

  正当他暗自沉吟之时,一页夹缝中,突然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上只有几个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乾熙帝不动声色地翻过书页,继续翻阅典籍,心底却早已思绪翻涌。

  一旁的八皇子暗暗着急,他正急切地等着父皇回应。

  良久,乾熙帝才漫不经心开口:

  “允祀,以你之见,朕此番潜心修道,能否炼得金丹、得成大道?”

  八皇子心神一振,当即躬身回话:

  “父皇乃真龙天子、万民归心、天命所归!”

  “普天之下,要是父皇不能炼就金丹、得道长生,便无人能成!”

  “儿臣坚信,只要时机一到,父皇定然道成龙虎、功成圆满!”

  这番话看似是拍马屁,可他唯独把“时机”二字,咬得极重、暗藏深意。

  乾熙帝眼底微光一闪,淡淡道:

  “借你吉言。朕相信,时机终究会来的。”

  八皇子难掩心底激动,连忙躬身道:

  “儿臣提前预祝父皇得偿所愿、早成大道!”

  ……

  紫禁城暴雨倾盆,青丘亲王府也是雨势滔天、水雾弥漫。

  索额图今儿运气不错,刚才与太子议事,多逗留了片刻,恰好躲过了这次淋雨之苦。

  沈叶与索额图对坐棋盘两侧,一边悠然对弈,一边看窗外阴雨连绵。

  清脆的落子之声,打破了此时的沉寂。

  索额图执一枚白子落下,看向神色闲适的太子,郑重道:

  “太子爷,臣总觉得,陛下近日之举,太过反常。”

  “这半年来,陛下放权归隐、修身养性,一心求长生大道,看似合乎历代帝王晚年常态。”

  “可陛下一生强势控权、杀伐果断,这般毫无波澜的放手,根本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太过诡异。”

  沈叶指尖捏着黑子,看着棋盘交错的黑白棋子,淡淡地道:“不过是静待天时罢了。”

  “此番南北双线开战,若是我大周战败,朝堂动荡、边境失守,父皇便可顺势出山,收拾残破残局、重掌大权。”

  “要是我大周大胜,历经两场大战,国力、兵力、财力必然损耗惨重,朝堂元气大伤,父皇依旧可以重整山河、收回权柄。”

  “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又有谁能看得清?”

  沈叶转头看向索额图,忽然问道:

  “索额图,你老实告诉孤,孤想要更进一步,还要多久?”

  此话一出,索额图心头猛地一震。

  他倾力辅佐、誓死护佑太子,日夜期盼太子早日登基、执掌天下。

  可如今真正到了权力交替的关口,他反倒无比贪恋眼下这份平稳制衡的局面,半点不想打破。

  太子这一问,难道是已经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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