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证已经足够震撼人心,此刻还要传唤人证,太子又能带来什么后手、何等惊喜呢?
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一名身着朴素长袍、年约四十余岁的男子缓步进入大殿。
他面容黝黑粗糙,满脸都是风霜奔波的痕迹,可一举一动却自带一丝王室贵族的端庄气度,矛盾又显眼。
众人正暗自揣测此人身份,来人已经规规矩矩行礼,一口生硬的官话响彻大殿:
“瓦爪隆国王西尔盖,见过陛下!”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无数大臣神色骤变。
瓦爪隆国虽然大部分人未曾听过,可“国王”二字分量极重!
谁也没想到,太子居然能弄来一位国王亲赴朝堂作证,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众人心绪翻涌之际,就听有人惊呼一声道:
“西尔盖……王子,你已经是一国之君了?”
话音落下,说话的高有臻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上了嘴巴。
不过这已经晚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高有臻硬着头皮出列,对着乾熙帝恭敬回话:
“启禀陛下,二十年前西南佛齐、占城等属国来朝廷进贡,当时瓦爪隆的出使之人,正是西尔盖王子。”
“当年,臣任职理藩院,全程负责接待,因此对此事尚有印象。”
乾熙帝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脑海中隐约浮出一丝模糊印象,却始终记不真切。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总觉得今日之事恐怕难以收场。
“西尔盖国王,请你来说一下你们瓦爪隆国,究竟遭遇了何等变故?”
沈叶见状心里暗喜,有高有臻佐证身份,反倒省去了诸多口舌,更显得真实可信。
西尔盖脸色几经变幻,再也绷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尊贵的皇帝陛下,请为您的臣子作主啊!”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一大段晦涩难懂的话,可惜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
沈叶也不催促,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温声开口:
“国王不必焦急,陛下与诸位大人听不懂你的话,你且慢慢说。”
西尔盖连忙对着乾熙帝请罪,诉说了自己国家的悲惨遭遇。
昔日日不落帝国船队远航抵达瓦爪隆,举国上下以诚相待、热烈迎接。
不仅帮他们修补破损船舰,还互通有无、友好贸易,待之以极高的诚意。
当时身为国王的西尔盖,本以为是两国交好的美事,满心欢喜。
谁料,人心隔肚皮,初次交好只是假意试探,再次登门,便是全副武装的铁甲军舰!
瓦爪隆国仅有大刀长矛、老旧兵器,如何能抵挡船坚炮利的西洋舰队?
转眼之间,都城沦陷、国土倾覆,百姓死伤惨重、流离失所。
而他这位一国之君,更是凄惨至极,被掳走后当成了奴隶,辗转贩卖到天竺为奴,受尽折辱!
要不是机缘巧合,被大周的伏波水师意外救下,他这辈子就只能永世为奴、再无出头之日了!
说到“奴隶”二字,西尔盖情绪彻底失控,悲愤交加之下,一把扯开了衣襟扣子。
胸口处,一枚灼热烙铁烫出的陌生印记赫然浮现,纹路怪异,像数字又像符号,触目惊心,是他沦为奴隶最屈辱的烙印。
亲眼见到这血淋淋的铁证,满殿文武尽数动容,心底震颤不已。
“荒谬!混账至极!”
高有臻看得心里唏嘘,当年温文尔雅的异域王子,远赴大周朝贡、谦逊有礼。
他本以为对方归国后,依旧会过着舒心的生活,万万没想到竟落得国破为奴、受尽折辱的下场!
乾熙帝的脸色更是阴沉如水。
他早就知道和日不落帝国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却从未料到,这日不落帝国居然如此猖狂,连一个国王都敢肆意掳掠、当作奴隶!
要是哪天大周不慎落败,自己岂不也是这般下场?
这个想法,让满朝文武大臣如鲠在喉,心底寒意丛生。
趁着全场肃穆之际,沈叶上前一步,掷地有声道:
“父皇!古人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他山之石,可以明祸福!”
“现在我们不但看到了日不落帝国百年侵略之史,又亲眼见到了瓦爪隆国王国破为奴之惨状,足以证明日不落帝国虎狼成性!”
“对待这种言而无信、毫无底线的虎狼之辈,儿臣以为,万万不可寄希望于一纸空文的合约!”
“此等行径,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话音落下,沈叶转头看向脸色僵硬的八皇子:
“八弟,你这个人哪,分辨是非的能力有点差,所以父皇才对你一直放心不下。”
八皇子的脸皮狠狠抽搐几下,心里满是挫败与慌乱。
太子接连甩出史料书证、亡国国王人证,他觉得今儿这场朝堂对峙,他已经大势已去,没什么胜算了。
此时,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父皇能强行力挺、一锤定音,压住满朝舆论。
就算其他人心里有想法,也只能服从父皇安排。
八皇子正心乱如麻之际,沈叶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皇,各位大人,西尔盖国王只是儿臣请来的第一位证人,还有人在等着。”
“既然他们已经来了,不如一并宣入,让他们说完吧!”
乾熙帝一听,只觉头皮发麻、心底发沉。
第一位证人是国王,分量已经够重了,那这第二位证人,又会带来什么呢?
? 第八百九十章 一键三连,要黑化的乾熙帝
众人瞩目之下,太子的第二位证人被周宝带了上来。
这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小个子老头儿,面色蜡黄,看起来气色极差。
他衣着打扮有点古怪,但从外貌上看,倒是和大周人有几分相似。
他规规矩矩对着龙椅躬身一礼,紧跟着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话。
在场众人一头雾水,这说的都是些啥?半个字都听不懂!
就在众人心里疑惑的时候,沈叶沉声道:
“父皇、各位大人,这位先生说的是他们的方言。我准备了一个人,为诸位翻译一下。”
说话间,沈叶一招手,一名身材高大、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男子大步走了上来。
看到来人,八皇子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这个人和他私下接触过的詹姆斯先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应该是同一族人!
“父皇,这也是儿臣的第三位证人,今儿暂且让他翻译一下。”
沈叶看向那男子,神色郑重道:
“德罗士先生,你精通五种语言,我大周官话也烂熟于心,劳烦你自我介绍一下。”
被称为德罗士的男子微微欠身,而后轻声道:
“尊贵的陛下,我是日不落帝国剑牛大学教授,德罗士。”
乾熙帝一愣,心里暗自琢磨。
《大学》?
这不是儒家经典篇目吗?
他也能理解教授的意思,毕竟,在朝廷之中,教授就是负责教育的文臣。
照这么说,这人也是个教书的?
乾熙帝不动声色,等着下文。
沈叶又问:
“那先生现在是何身份?”
德罗士愤愤不平道:
“我现在是一个被流放的犯人!但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一直没说话的祝明阳,听到这话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赶忙问道:
“我看过一本从南洋流传过来的《人性论》,作者好像叫德罗士,莫非就是先生?”
德罗士脸上掠过一抹苦涩,轻轻点头:“正是我的作品。”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都是一变。
如果说刚才那位小国之主,已然让众人唏嘘不已,那眼前这位能著书立说的饱学之士就更让他们重视了!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就成了罪犯呢?
自古英雄惜英雄,在场众人之中,要说谁最看重德罗士,当属首辅祝明阳。
他虽不完全认同《人性论》里的所有观点,但丝毫不妨碍他敬佩这位眼界独到、才华横溢的异国学者。
祝明阳微微躬身,正色问道:
“先生所犯何罪,为何被流放?又为何机缘巧合,随太子爷远赴我大周?”
德罗士苦笑一声,蹩脚的大周官话里满是悲愤:
“我获罪流放,只因不愿同流合污!我反对帝国的人为了金银钱财、一己私利,跨海征战,肆无忌惮地杀戮!”
“这位长者,是印加帝国的祭祀。他们部族曾有璀璨独特的文明,存续千年!”
“可如今,帝国覆灭、山河破碎,族人十不存一,近乎绝迹!”
说到最后,德罗士的声音忍不住颤抖,片刻后,眼神又变得坚定无比:
“我抗议他们无故屠城、屠戮百姓!抗议他们四处掳掠人口、贩卖为奴!抗议他们大肆修建奴隶庄园!”
“只因我在国内略有几分微薄声名,他们不敢公然将我绞杀,便寻了个由头,将我流放至荒无人烟的孤岛。”
“恰逢你们的舰队路过,我才得以脱离囚笼,辗转至此。”
一番控诉落下,满朝文武神情复杂。
刚才小国之主的遭遇,让人心生怜悯、倍感同情。
而如今这位博学大师的亲身控诉,更让人信服了。
祝明阳长叹一口气,转头对着沈叶拱手道:
“太子殿下,德罗士先生乃世间难得的饱学之士,心怀大义、刚正不阿,还望殿下多加善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