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觉此举略显多余,他依旧大度应允:“张相与祝相乃是旧识,只管送去便是。”
“稍后我派人随你一同前往祝府,省得你进不了门。”
见太子不问信件内容、坦荡豁达,丝毫不猜忌臣子私交,张山心中愈发敬佩,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告退。
目送张山离去的背影,沈叶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周宝:
“待张山将人手交接完毕,你安排他们洗漱休整一番,随后把他们带来见我。”
周宝虽猜不透太子的谋划,却也不敢多问,领命退下。
书房只剩沈叶一人,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十三皇子的亲笔密信上,神色渐沉。
一直以来,十三弟都是他最坚实、最靠谱的左膀右臂,是他最强的助力。
但是这一次,要是处理不好,助力可能就要出问题。
而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局面,也有可能随之崩塌。
? 第八百八十六章 太和殿上,白刃相见
张山很快见到了祝明阳,并把那封张英千叮咛万嘱咐的信送到了他手里。
祝明阳问了几句张英的近况,就把张山给打发走了。
而他自己,则独坐书房,把张英的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他和张英也是老交情了!
虽说张英的文坛名望不如他,但也是宗师级别的人物。
更何况,两人中举的时间也差不多。
想当年,他在宫里给乾熙帝讲学授业时,张英就在翰林院当差,也曾入宫为帝王讲经论道,算得上是共事一场。
所以,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差。
只是后来世事变迁,他被乾熙帝下旨归乡休养,淡出了朝堂核心;
而张英则一步步抬头,一来二去,两人天各一方,往来渐渐稀疏,关系也就慢慢淡了。
张英的这封信,除了简单的问候,说得最多的,就是海域的重要性。
张英强调,大周的海域万万丢不得。
一旦海域门户大开,沿海的疆土就成了日不落帝国炮火笼罩下的靶子。
外敌的舰船来去自如,想打哪儿就打哪儿,我大周根本就无从设防。
除此之外,他还告诉祝明阳,日不落帝国的洋人最是反复无常,根本不可信,千万别当真。
所谓的邦交盟约,不过是废纸一张!
祝明阳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思虑。
对于老朋友的这番肺腑之言,他心里半信半疑。
毕竟,张英现任伏波水师辖地政务主事之位,本职所在,自然要为伏波水师发声、维护海域权益,立场难免偏颇。
可他身为当朝首辅,眼界格局却要顾及整个朝堂。
眼下朝廷最头疼的难题,正是两面作战的巨大压力。
旁人只看一隅得失,他却深知双线开战的难处。
不止是兵力,还有物资的调度、举国财力的消耗、后方民生的安稳,每一样都是千斤重担。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飞速打转,祝明阳把张英的书信搁置一旁,拿起了八皇子最后交给他的条件。
海外疆域看似辽阔,但是在两年之前,朝廷从未放在心上,纯属无人问津的边角之地。
如今为了这些不被朝廷掌控的东西,要同时跟九国列强兵戎相见……
就算日不落帝国不讲信用,随时可能撕毁合约,可朝廷也不见得要处处遵守和约。
眼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先集中兵力平定北方战乱,然后腾出手来处理海外争端,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祝明阳心里就有了决断。
恰在此时,黄中继推门而入。
作为祝明阳最信任的门生,黄中继出入恩师的书房如履平地。
他躬身行礼,只是,脸上那遮不住的酒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祝明阳一向开明,从不禁止属下小酌尽兴,可看着素来稳重的学生这般醺态,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中继,以后还是少贪杯为好。”
黄中继连忙认错:
“多谢恩师教诲,学生也是身不由己。这次是同窗同年相聚,要是滴酒不沾,难免被人诟病。学生以后一定注意。”
这种应酬的难处,祝明阳心知肚明,便不再多加苛责,顺势道:
“对于这次和谈,下面是怎么议论的?”
这次黄中继外出喝酒,本来就带着祝明阳交代的差事:
听一下朝野百官的真实看法。
黄中继认真道:
“老师,对于日不落帝国开始的条件,不少人都觉得义愤填膺。”
“我们并没有战败,何须卑躬屈膝、赔款求和?”
“可八皇子他们最终谈下来的条款传开后,赞成的人很多。”
“大部分人都忌惮双线作战的隐患,不愿举国陷入战火;”
“还有不少人觉得,海外海域纯属鸡肋之地,不能耕种、无法定居,海岸线三十里以外,也不耽误捕鱼和晒盐,根本没必要为此大动干戈。”
“还有人说,伏波水师名义上管控南洋,但实际上,当地依旧是以往的海盗势力盘踞做主,朝廷从未从中捞取实质益处,纯属费力不讨好。”
“与其为了这片无利可图的海外之地,和日不落帝国这般海上霸主打一仗,徒增战事伤亡,还不如顺势议和。”
“更有人觉得,此战胜算渺茫,还不如不打。”
祝明阳默默听着,点了点头。
这些人的意见,和他之前打探到的舆情差不多。
都是觉得投入太多、回报微薄,性价比太低了。
更何况,朝廷还要面临双面作战的重压,议和确实是稳妥之举。
“他们说的,也有一定道理。”祝明阳淡淡点评一句。
黄中继跟随恩师多年,对他的心思秉性摸得透透的。
单凭这句评价,就知道老师偏向于议和。
他稍作沉吟,斟酌着开口:
“老师,我听同窗议论,这件事的关键在于太子。”
“这些家伙索要的海域地盘,乃是太子和伏波水师的地盘。”
“朝廷同意了,那也只能是口头同意。最终拍板定这个事儿的,还是太子。”
“要是太子执意不肯退让,与日不落帝国,终究免不了一战。”
听到这话,祝明阳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朝野上下,当以朝廷大局、陛下决断为尊。”
“太子要是识大体、顾大局,顺应朝堂旨意,那太子的意见,朝廷也会考虑,兼顾各方情理。”
“可要是陛下与朝堂已经定下国策,太子却执意逆势而为、一意孤行,那便只能壮士断臂了。”
“不能因为太子一人之执念,将天下拖入内乱的泥潭。”
黄中继看着恩师的神色,斟酌再三,不敢多劝半句。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之前过年的大朝会,都是为了给皇帝拜年。
可是今儿,再也不见之前的喜庆场面了!
太和殿外,寒风萧瑟。
来参会的文武百官,个个心事重重。
有人力主议和维稳,有人坚决反对舍弃海域疆土,有人担心太子拒不退让、引发朝局动荡……
各种心思交织在一起,让太和门外一片窃窃私语。
即便人声嘈杂,可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凝重氛围,却半点未曾消减。
明珠站在人群中,看着正在不远处交谈的祝明阳、陈廷敬,忍不住感慨万千。
去年太和门外,站在首位的,还是佟国维与张英。
一转眼就物是人非,眼下已经换成了祝明阳和索额图。
世事沉浮、朝堂更迭,莫过于此。
就是不知道,今儿过后,站在这里的人,又会是怎样一番新旧更替的光景。
正当明珠暗自唏嘘之时,一道突兀的问话骤然响起。
“纳阿诨大人,您是这次和谈的负责人之一,依您之见,日不落帝国提出的这些条件能答应吗?”
明珠循声望去,只见身着二品大员袍服的马武,正一脸挑衅地看向索额图。
要是放在十年前,纵使马武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众挑衅索额图。
可是,索额图早已更名纳阿诨,加之马齐被太子杀了,种种顾忌都不存在了!
如今他当众发难,这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明珠看着索额图,倒想看看这个老朋友接下来会如何回答。
“马武,我听说你也算饱读诗书,虽说才情略逊令兄马齐一筹,却也是文采斐然。”
马武瞬间瞪眼,知道这个老东西故意拿他哥哥说事、借机敲打自己。
他闭口不言,只冷冷盯着索额图,生怕对方转移话题、避重就轻,糊弄过去。
索额图见状,索性不再铺垫,当众质问道:
“《过秦论》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千古名句,莫非你从未读过?”
“这般浅显的亡国之理,都看不透?真是愚蠢!”
这番训斥毫不留情,半点没给马武面子。
可马武丝毫不慌,冷声道:“纳阿诨大人的道理,我自然知道。”
“可我更清楚,双线作战乃是举国大忌!岂能为了一些可有可无的蝇头小利,置我大周于腹背受敌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