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肚明,自己举荐的方今佟,和功绩赫赫、声名在外的靳辅相比,根本没有可比性,太子的选择,无可挑剔。
就在他暗自失落之际,沈叶沉声道:
“回头你问一下方今佟,要是他愿意,河道总督一职,可以给他争取一下。”
陈廷敬不敢擅自应下,毕竟外放离京,利弊各半,只能躬身道:
“臣稍后便去征询方今佟的意愿。”
待陈廷敬躬身告退,大殿里只剩自己一人,沈叶才叹了一口气。
祝明阳这位帝师的到来,让索额图、陈廷敬这种朝堂老臣都倍感压力、如临大敌,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也不知道这位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来得极快。
祝明阳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既不是梳理政务、整顿朝纲,也不是对接各部事务,而是前往太学公开讲学!
他倒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消息只是悄悄传开。
可恰逢年关,太学学子即将放假归家之际,这一则讲学消息,直接引爆了整个京城士林。
短短一日之间,太学广场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京师各处的秀才、举人、太学学子,足足三四千人齐聚于此,只为听祝明阳讲学。
不少人私下预估,要是消息提前半月散播开来,慕名前来听讲之人,人数说不定过万!
在一众听讲的人群中,身份最为尊贵、最受瞩目的,当属刚刚风尘仆仆返京的三皇子。
他刚完成钱庄关停的事务,马不停蹄赶回京城,赶在讲学开场前抵达太学。
三皇子的到来,更是让现场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众人纷纷上前迎接,他却抬手拦下,姿态谦和:“诸位不必多礼,切莫惊扰祝先生讲学。”
“允止这次过来,没有皇子身份,就是一个听先生讲课的学生。”
短短一句话,人人都暗自赞叹三皇子谦恭有礼、尊师重道。
祝明阳也只是与他颔首示意,可在众人眼中,这位首辅看向三皇子的神色,也多了几分赏识与认可。
这次讲学,祝明阳只选了一个论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引经据典、阐释圣人之言,字字句句都恪守儒家正统,没有说朝堂任何人、任何事。
可是人人都听得出来,这个题目暗合当下乾熙帝与太子的局势。
话不明说,深意自懂,一切尽在不言中,却又人人心知肚明。
沈叶虽然没有亲自到场听讲,却也派人去听了。
除了核心的君臣礼教论述,祝明阳还讲了自己的主张:
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罚还公论。
汇总所有内容,核心只有四个字——人人守礼,事事守规。
朝堂运转、天下诸事,都需要恪守旧制规矩。
整场讲学,祝明阳看似超然事外、不针对任何一方,半句未曾提及太子与皇权之争。
可这场声势浩大的士林讲学,却给沈叶带来了一定的冲击。
最直观的变化,就出现在第二日清晨的青丘亲王府办公会。
以往济济一堂、人声鼎沸的议事大堂,当日直接空了一半席位!
缺席之人大多是年轻新晋官员,三品以上的朝堂老臣倒是无人缺席、悉数到场。
可即便如此,场面依旧尴尬,影响更是极大。
办公会声势降低了不说,留下来的人心里也难免动摇、心生观望。
军机处首席军机大臣索额图此刻满脸凝重,只觉危机感扑面而来。
以前佟国维在位时,二人分庭抗礼、势均力敌。
可祝明阳一上任,索额图真切的觉得,自己与这个祝明阳,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祝明阳振臂一呼,就能一呼百应,单凭这一点,就是他穷尽半生也难以企及的。
忧心忡忡的索额图,忍不住道:
“太子爷,祝明阳借讲学收拢人心,有点咄咄逼人了。咱要是再不应对反击,往后这朝堂怕是就要听他的了!”
看着神色焦灼的索额图,沈叶淡然一笑道:
“没事儿。那些缺席之人,本来就是随波逐流、跟风凑数之辈,凑个热闹而已。”
“他们不来,不来就是了,咱们该议事、该理政,一概照常。”
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廷敬:“陈大人,你把举荐靳辅出任户部尚书的奏折递上去吧。”
“今儿咱就看看,这位满口规矩礼法的祝大人,是不是按规矩来。”
陈廷敬重重点头领命。
他虽说佩服祝明阳的学识风骨,可这位新晋首辅的存在,已经严重触动了他的利益与地位。
往日里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下属士林,如今大半纷纷转头追随祝明阳。
长此以往,他这个堂堂内阁大学士、江南士林的头面人物,终将沦为有名无实的空架子,彻底被架空,沦为他人附庸。
这是他难以接受的。
他倒想亲眼看看,这位被天下士子奉为圣人、标榜至公守礼的祝明阳,是不是真的毫无破绽、无可撼动!
? 第八百七十五章 借古喻今,借力打力
就在陈廷敬琢磨着下次讨论户部尚书人选时,自己该怎么跟祝明阳掰扯周旋时,甄演缓步走到了沈叶跟前。
“太子爷,《毓庆日报》收到一篇来稿,您过目。”
沈叶一怔,伸手接了过来。
他心里清楚,甄演向来沉稳,绝非鲁莽之人。
敢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儿递稿子,那这里面,绝对有值得自己重视的东西。
打开稿纸,就见上面赫然写着:《纲常并举,则天地澄清》。
标题下方,落款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祝明阳。
看清署名的瞬间,沈叶顿时明白了甄演的目的。
祝明阳是什么人?
首辅大学士、帝王之师、天下文坛的顶尖宗师!
他写的文章,放眼整个大周,没人敢挑半句毛病,是公认的文坛标杆。
这样一位角色主动给《毓庆日报》投稿,换作寻常小报,早就欢天喜地刊登了,半点儿不会耽搁。
可偏偏这篇稿子,《毓庆日报》登也不是,不登也不是!
通篇主旨,字字句句都在讲纲常伦理。
何为纲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这话看着中正平和,实际上句句都在针对太子沈叶。
他是储君,对上既是老爹又是皇帝的乾熙帝,论君臣、论父子,那他在皇权面前,一点儿优势也没有。
也正因如此,甄演不敢擅自决断,只能第一时间上报太子,把难题交到他手里。
沈叶快速看完,又把稿子递给了索额图。
索额图看完,又依次传给陈廷敬等人。
片刻之间,在场一众重臣的脸色全都沉了下来,个个眉头紧锁,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看透了祝明阳这一手阳谋,堪称无解。
这篇文章文采斐然,要是《毓庆日报》拒不刊登,等于自砸招牌,坐实了“不够公正、夹带私心”的名声。
更何况,祝明阳根本不怕被拒。
以他文坛宗师的号召力,就算《毓庆日报》不发,他也有的是办法公布于众。
不论是交给太学生传阅,还是单独刊印发文,用不了多久,这篇文章照样能传遍天下。
他特意投稿《毓庆日报》,说白了就是故意试探。
一旦发了,那靠着《毓庆日报》的庞大发行量,全文火速传遍天下;
不发,那影响《毓庆日报》的公正性。
思虑片刻,索额图率先开口:“太子爷,依臣之见,这篇文章最好不发!”
“《毓庆日报》早已和您的声望绑定,一旦刊发此文,朝野上下必定会以为您默许、认同祝明阳的说法,对您的名声损耗极大!”
“至于咱压下来不发,顶多落个气量小,无伤大雅!”
陈廷敬也连忙拱手附和:“纳尔诨大人所言极是!”
“不发只是小过,一旦刊发,就会给人传递一种错误信号,后患无穷。”
在索额图和陈廷敬眼里,《毓庆日报》再重要,终究只是一块舆论阵地。
和太子苦心经营多年的储君声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甄演作为《毓庆日报》的掌舵人,看着自己一手养大、耗费无数心血的报纸要被迫妥协,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一言不发。
纵使万般不舍,可在报社存亡和太子大局之间,他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支持太子。
见众人满脸凝重,沈叶淡淡一笑道:
“两位大人顾虑周全,道理是没错,但这绝对不是最优解。”
“咱们《毓庆日报》从创立之初,打的就是公开公正、百家之言的招牌,岂能自毁口碑?”
“祝明阳此文立意、文笔皆属上乘,该登,照常登!”
“但是呢,所谓真理越辩越明。这篇正文照登不误,但要在文末附上专属评论,引经据典好好论一论。”
“就拿春秋时期太子申生与晋文公重耳举例,让天下世人评评,这两位储君,谁的行事格局、处世之道更值得效仿?”
“顺带再好好剖析一番,他们的父亲晋献公,到底错在何处?”
在场众人皆是饱读诗书的朝堂老臣,对这段春秋典故熟得不能再熟。
一听见这话,众人瞬间秒懂,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晋献公一堆狗屁事儿谁都不陌生:
宠信妖妃、听信谗言、猜忌子嗣,逼死贤良太子申生,逼得公子重耳流亡半生,堪称史上最坑老爹、帝王反面教材。
历朝历代臣子,都默契地避开这段敏感典故,谁也不敢拿来影射君父、议论皇家父子君臣之事,这是朝堂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如今,太子居然把这段最敏感的春秋旧事给拎了出来,还专门和祝明阳的文章一起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