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这边,最多只能在北方战场,为你提供一些支持。”
沈叶淡淡一笑道:
“罗刹帝国行军诡秘,至今未定进攻方向,儿臣揣测,朝廷镇守的北方草原,压力也不小。”
乾熙帝自信道:“朕今年能平定阿拉布坦之乱,来年便能御驾亲征、击溃罗刹。”
“大周朝廷,绝对不是缺了谁便运转不得。”
“朕之所以不愿妥协,不过是不想看到江山割裂、国力分散,让外敌有机可乘。”
“佟国维稳居首辅之位多年,深耕朝堂数十年,朝野大小事务、地方利弊都了然于心。”
“而且,朕已经叮嘱过他,往后定会全力配合你监国理政,绝不拖后腿、搞制衡。”
“你又何必死揪着他一人不放?”
“相较于万里江山、社稷安稳,佟国维不过是一枚可换可弃的棋子罢了!”
看着父皇这番软硬兼施、晓之以理的说辞,沈叶摇摇头,态度坚定:
“父皇,佟国维确实担不起大学士的重任了。”
“前些时日,儿臣让天下五品以上官员全员上书,公议佟国维是否适合担任大学士。”
“如今京师及周边地区的反馈已经陆续送达,九成以上的文武官员,都认为佟国维德不配位、不宜再居高位了。”
“父皇请看,佟国维一家这些年仗势弄权、滋生祸端,早已闹得天怒人怨。”
“您要是执意护着他,看似是护持老臣,实际上把他架在火堆上烤,终究是害了他。”
“请父皇明察!”
乾熙帝眼神闪烁,压根不愿意接这本奏折。
他心里清楚,折子里的东西,全是对自己、对佟国维极为不利的证据。
可对上沈叶毫无退让的眼神,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飞快地瞥了一眼,乾熙帝陷入沉默之中。
佟国维是他忠心耿耿的老臣,更是他留在朝堂、制衡太子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他退居幕后、假意养病,全靠佟国维在朝堂牵制监国的太子,维持朝堂平衡。
可如今这逆子发动百官公议,已经让佟国维的朝堂威信受到了打击。
再加上佟家人的罪证即将被敲定,佟国维差不多已经威信扫地。
一个毫无威信、无人信服的首辅,再也起不到制衡太子的作用。
更让乾熙帝心头沉重的是,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
几位皇子在地方行事屡屡受挫,各地钱庄老板清一色只愿意把银两存入毓庆银行......
事到如今,还要硬保佟国维吗?
乾熙帝坐在蒲团上,久久沉思,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一旁的沈叶也不急,看着眼前的鎏金佛像,仿佛佛像之上藏着万般趣味似的,看得格外专注。
佛堂之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乾熙帝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从蒲团上起身道:
“舅舅为朝廷操劳半生、鞠躬尽瘁,也确实到了卸任归乡、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太子,既然你执意想把他拿下,朕……遂了你的心意便是。”
“不过首辅大学士的继任人选,你必须得听朕的。”
沈叶清楚,想要维持朝堂统一、君臣共治的局面,就不可能事事占尽上风。
保住帝王任免官员的权力,这是乾熙帝最后的底线。
而他,也无意争抢首辅任免之权。
“父皇,任免朝中大学士,本来就是帝王专属权柄,儿臣自当遵从。”
乾熙帝一听,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
可放松之余,心底还是涌起一股黯然。
终究,他还是没能护住陪伴自己多年、忠心不二的亲舅舅。
达成协议之后,乾熙帝已经没有了和这逆子再说话的兴致,一脸疲惫道:
“你且退下吧,朕想清净一会儿。”
沈叶深知父皇此刻的心情,也不多说,转身便朝佛堂门外走。
就在即将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又停下来,扭头道:
“父皇,儿臣希望,在佟相回家休息的时候,您也给那些死去的御史一个交代!”
乾熙帝没有说话,偌大的佛堂,寂静得仿佛空无一人似的。
? 第八百六十九章 朕还要重演几十年前的旧事
罢免首辅大学士可不是一件小事!
虽然乾熙帝已经被太子说动,但他并没有立马行动,而是沉吟许久,把明珠找了过来。
满朝文武里,明珠这个老东西也是两面三刀,心眼多、滑得像条泥鳅,但不得不说,出谋划策还是比较靠谱的。
这次君臣会面还是在清净的佛堂。
乾熙帝端坐在蒲团之上,无悲无喜,根本猜不透心思。
底下站着的明珠,心却揪到了嗓子眼儿!
皇帝呆在佛堂这种清心寡欲的地方,往往不是修身养性,而是心里憋着滔天的杀意!
“臣明珠见过陛下!”
明珠跪地行礼,神色恭敬又凝重。
乾熙帝摆摆手道:“这儿是佛堂,没那么多规矩,朕想和你随便聊聊。”
话音落下,他指着佛堂,忽然抛出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这佛堂,你还有印象吗?”
这天马行空的问题,让明珠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瞬间厘清了这座佛堂的渊源。
乾熙帝虽然是孝子,但他最孝顺的,并不是现在的皇太后,而是太皇太后。
他的帝王之路、半生基业,全靠太皇太后一手铺垫、保驾护航。
可以说,没有太皇太后,就没有如今稳坐天下的乾熙帝。
年轻时候的乾熙帝性子急躁,遇事极易冲动,面对朝中权臣,常常沉不住气。
太皇太后既心疼也忧心,便特意在乾清宫旁边修了这座佛堂。
让他常来静坐诵经、磨平戾气。
也正是靠着这座佛堂的静心修炼,昔日毛躁的少年帝王,才褪去锋芒、沉淀心性,后来一举擒拿了权臣,牢牢攥住了大周的江山权柄。
时至今日,太皇太后早已仙逝,乾熙帝也早已大权独揽、君临天下,这座佛堂便成了他专属的怀旧之地,平日里极少踏足。
今儿突然在这儿召见自己,其中深意,不敢细想!
“回陛下,臣记得。”
乾熙帝淡淡一笑,感慨道:
“在佛堂这里坐一坐,心情就平静多了。朕近日行事,确实有点鲁莽了。”
明珠一听,立马接话,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陛下言重了!您所作所为都是体恤臣子、顾全朝局,一片维护佟相之心哪!”
“臣相信,天下百官不论是谁,能被陛下这般体恤厚待,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乾熙帝看他一副八面玲珑、处处周全的模样,心里暗暗摇头:
明珠这个老东西,实在是太过圆滑世故了!
想用他来制衡太子,怕是压不住场子。
心里这样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朕刚才见过太子了。”
“太子还是极力劝朕,罢免了佟国维的首辅之位。”
“不止如此,这些日子太子接手监国,收到了不少天下五品以上官员的奏折,九成都是赞同罢黜佟国维的。”
说着,他示意一旁的奏折:“你且看看。”
明珠迟疑片刻,上前拿起奏折翻阅。
折子上清清楚楚罗列着一众官员的名字,全部都是支持罢免佟国维的。
看完之后,明珠心思百转千回,斟酌着措辞道:
“陛下,百官虽有非议,但朝堂大事,终究还在于圣心独断,全靠陛下定夺。”
乾熙帝面皮抽搐了一下,瞬间看透了明珠的小心思。
这老狐狸,只是怕说错话惹怒自己,所以两头讨好、不敢实话实说。
可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已经暴露了本心:
他心底多半也是赞同罢黜佟国维的。
说到底,不过是墙倒众人推罢了。
想到这儿,乾熙帝心底掠过一丝寒凉,却依旧神色平静,抛出了自己的顾虑:
“罢黜佟国维容易,一纸诏书便可。可难题是,这摊子事儿,交给谁打理?”
“朕近来身子虽略有好转,但天一寒凉便浑身不适,精力大不如前。”
“太子依旧监国理政,可他终究还是年轻,朕要是不给他配一位合适的辅政大臣,终究难以安心。”
明珠听了乾熙帝这一番感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陛下,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你又何必在这儿演呢!
您哪里是身子不适想休养?
分明是被太子和百官逼得想暂避锋芒、缓一口气罢了,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但朝堂生存法则,向来是看破不说破。
既然陛下爱演,那他就乖乖配合,好好捧场就是了。
转瞬之间,明珠脑子里飞快地盘算:陛下这番话,莫非是想让自己接任首辅大学士?
这个位置,可是他心心念念半辈子的执念!
当年,他与索额图明争暗斗、朝堂角逐,为的就是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
只可惜,当时索额图圣宠正浓,又兼顾扶持太子权威,最终首辅之位落入索额图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