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摇摇头,把这荒唐又吓人的念头扔到了一边。
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站定,邹云锦沉声开口:
“诸位大人,奉陛下旨意,由我主持本次廷推大典。”
“本次参选主事人共三位:佟国维大人、明珠大人、纳阿诨大人。”
“投票规制如下:投佟国维者放红豆一枚,投明珠者放绿豆一枚,投纳阿诨者放黄豆一枚。”
“每人仅限投豆一枚,不可多投!”
规矩讲完,小太监们立刻上前,依次给在场重臣分发三色豆子。
陈廷敬捏着手心里三颗颜色各异的豆子,指尖发僵,脸色不断变幻。
若是放在往日,他会毫不犹豫捏起红豆,站队皇帝、稳保自身无忧。
可这些天,太子借白山民传来的那番话,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他心头。
江南千万故土安危、宗族存续,全系于这一票!
万般纠结之下,他忍不住侧身,低声问向身旁的张英:“张相,您心中可有决断?”
张英神色平静:“此事无规无矩、无人能替,唯凭本心即可。”
这番话让陈廷敬更加煎熬。
他此刻心里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要是索额图直接倒地就好了,自己也不用受这份两难抉择的罪了!
乾清宫。
乾熙帝端坐在龙椅,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最近的奏折。
奏折内容和往日没啥区别,南书房早已提前拟定好处理意见。
只不过,每一本奏折上,都多了一行工整利落的太子批红。
乾熙帝逐一看去,太子的处置思路、批阅分寸,中规中矩、滴水不漏,和他自己的想法几乎别无二致。
可越是完美、越是稳妥,乾熙帝心里就越堵得慌。
朱笔就在桌子上,他拿起来又不得不放下。
因为太子的批阅毫无错处、无可挑剔,整份奏折,竟没有一处需要他修正、补批的地方!
如今的他,仅剩最后一道流程:盖玉玺用印。
看似最终的裁定权仍握在自己手中,可乾熙帝心里无比清楚:
属于他的绝对话语权,已经被人给拿走了。
“铛!”
自鸣钟轻响,划破了乾清宫死一般的寂静。
一旁侍立的梁九功瞬间心头一紧、冷汗直冒,额头的汗珠哗哗往下淌。
他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陛下此刻正心绪郁结、满心烦躁,自己竟然忘了提前关停自鸣钟!
就在他心惊胆战、暗自惶恐之际,乾熙帝突然道:
“文华殿的廷推,结束了?”
梁九功连忙躬身回禀:
“回陛下,应该还没有。此刻诸位大人正在投豆子。”
乾熙帝点了点头,冷笑着问道:
“今日太子未曾入宫?”
“回陛下,太子今儿一直呆在青丘亲王府,未曾入宫半步。”
听到这话,乾熙帝冷哼一声:
“不来也好,省得到时候难堪!”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梁九功,随口考较:
“你说说看,佟国维、明珠二人,谁更适合担任军机处主事?”
梁九功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暗呼要命!
他半点不敢妄议朝政,连忙躬身回道:
“奴才愚钝,这不是奴才分内之事。”
“你倒是安分守己、懂得分寸。”
“可是有些人哪,稍微站稳了几分根基,便忘了自己的本分、看不清自身位置了。”
话未点名,意有所指。
梁九功心里门儿清,陛下说的正是太子沈叶。
他大气不敢出半句,只能低头侍立,假装什么都没听懂。
而此刻待在青丘亲王府的沈叶,并不知道自己躲在宫外批奏折,还能被父皇念叨。
其实他对这场廷推的关注,半点不比其他人少。
只是,宫里是乾熙帝的地盘,遍地都是皇帝的眼线,能不进宫,便绝不主动凑上去。
更何况,他早已提前预判了结局。
如今朝堂根基、百官人心,大半仍握在乾熙帝手中。
即便江南派系官员愿意倒戈相助,自己胜算依旧微乎其微。
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逆风翻盘、强行夺魁。
他的底线只有一个:
可以输,但绝对不能惨败!
不用势均力敌,只要能打出底气,让满朝文武看到,他太子绝非任人拿捏、毫无根基,至少有一战之力。
批完最后一本紧急奏折,沈叶看向一旁的周宝:
“什么时辰了?”
周宝望了望天色,小心翼翼回话:“回太子爷,刚过巳时二刻。”
沈叶眼底浮出一抹期待:
“按时辰推算,廷推结果应该快出来了。”
“就是不知索额图这回能拿几票。”
周宝不敢应声,虽说他盼着索额图能够获胜,可现实摆在眼前,胜算真的太小了。
能输得不是太惨,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在沈叶暗自揣测票数之时,文华殿内,主持大局的邹云锦正死死地盯着眼前装满黄豆的票箱,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个结果一旦公示上报,迎来的恐怕就是雷霆之怒!
可满堂文武尽数在场、众目睽睽之下,投票结果粒粒分明,他根本没有遮掩、篡改的余地!
就在他心神巨震、进退维谷之际,就听有人催促道:
“邹大人,时辰已到,该宣布结果了!”
? 第八百零八章 欺天了,朕要杀人
文华殿内文武百官济济一堂,此刻却落得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全都直勾勾地盯着正在宣读票数的邹云锦,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没惊掉地上,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这邹云锦该不会是开玩笑的吧?
可转念一想,大伙又瞬间清醒。
这种关乎朝堂格局的头等大事,庄重肃穆的廷推大典上,邹云锦哪敢随口戏言?
开玩笑不仅捞不到半点好处,稍有不慎,便是触怒龙颜,落得个严惩不贷的下场。
换句话说,眼前这个离谱的结果,是真的!
众人心里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满脑子都是问号:
怎么可能?索额图怎么可能拿下这么多选票?
就连当事人索额图本人,此刻都懵了。
他心里确实预估过自己能拿到不少票数,可眼前这票数,远超预期,也太多了!
照这个结果算下来,他居然赢了?
“纳阿诨二十三票,明珠十六票,佟国维十四票!”
邹云锦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整座文华殿,一遍遍在众人耳边反复回响。
这话一出,佟国维当场绷不住了,脸色铁青,厉声开口:
“邹大人!你确定此次计票,没有半点差错?”
佟国维此刻简直憋屈到了极点!
他是谁?他是乾熙帝的亲舅舅,皇上最心腹的近臣!
这一次廷推,陛下早早就暗中打过招呼,让一众忠于皇权的臣子悉数投他。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自己稳操胜券,明珠不过是个凑数打酱油的陪跑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却没想到,到头来明珠的票数居然压了他一头。
这也就罢了,最让他生气的是索额图!
足足二十三票,直接断层领跑,稳稳拿下军机处主事人的位置!
这个结果,佟国维一百个不服!
面对怒气冲冲的佟国维,邹云锦理解佟国维的憋屈,可他绝对不能说自己的计票有问题。
一旦认下,所有罪责全归他一人,半生清誉也会一朝尽毁!
他不求青史留名做一代名臣,但也绝不想沦为朝野上下嗤笑的弄臣!
邹云锦收敛神色,语气不卑不亢:
“佟相,此次计票,不止吏部全程经手,更有都察院、大理寺双向监督。”
“您若是不信吏部,难道连另外两大衙门的公正,也一并质疑?”
“我们这些人是否可信,陛下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