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脸色更冷了。
现在知道推我上前了?以前怎么不说呢?
他踱了几步,站定后缓缓地道:
“我去谈,可以。可条件呢?拿什么谈?”
“你觉得光靠嘴皮子说‘江南不好惹’,太子就会罢手?这根本不可能!”
陈廷敬犹豫了一下:
“咱们可以答应在江南执行‘官绅一体纳税’,而且……可以提前完税。”
张英默然。
这条件听起来不错,可太子真想强行推行,自己动手也能办成。
陈廷敬见他不说话,知道这条件不够分量。
“另外,咱们可以给太子献上一大笔银子。”
钱阳山听得肉疼,可银子还能再赚。
命要是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于是他咬牙忍着,没吭声。
张英却摇头道:
“太子若是大开杀戒,抄家所得,只怕比咱们献的,只多不少。”
“更何况,太子本来就不缺钱。”
陈廷敬咬了咬牙:
“那……咱们可以向太子承诺,从今往后,整个江南都支持他。他是监国,若有江南全力支持,就是如虎添翼。”
张英终于点了点头:
“是啊,如虎添翼。可太子要的,怕是咱们的绝对支持。”
“就算他再来一场‘玄武门’,咱们也得跟着一条道儿走到黑。”
陈廷敬脸色一变:“不……不至于到那一步吧?”
张英幽幽地叹了口气:
“最好不至于。可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咱们还跟不跟?”
陈廷敬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若真是那样……陛下应该会体谅咱们犯的过错。”
张英悠悠地道:
“陛下或许能体谅过错,可太子一旦谈判,必定会要一个更大的把柄。比如,让咱们这些人给太子写劝进书。”
“陈大人觉得,这能写吗?”
事到如今,两人也懒得再遮掩,话越说越直,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陈廷敬额头冒汗。张英能想到的,太子肯定也想得到。
要是跟了太子,那就是一条不归路。
可是,要是不跟……
他思前想后,无奈道:
“张相,要不……咱先试着跟太子谈谈?”
“可以告诉他,江南牵涉虽广,可咱们也不怕鱼死网破!”
“若太子肯放一马,咱们愿意在他与诸位皇子之间保持中立。”
“可他若非要劝进书之类的东西……那咱们,也只能舍车保帅了。”
钱阳山一听“舍车保帅”,脸都白了。
这话说得轻巧!
这“车”一舍,丢掉的可是半个江南的人心、财路和几十年辛苦经营的局面啊!
那是半个江南啊!
他猛地站起来想反对,可一对上张英和陈廷敬那发冷的眼神,又默默坐了回去。
在这两位真正执棋的人面前,他哪有开口说话的份儿?
更没有反对的资格啊!
更何况,这祸本就是张玉书他们闯的,眼前这两位能来收拾残局,替人擦屁股,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要真是甩手不管,江南只怕损失更大,下场也会更惨。
张英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心思,走过来,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那手掌倒是温热,却压得钱阳山的心里更沉重了。
“阳山,刚才说的,那都是最坏的打算。”
“能谈,还是要好好谈一谈的。”
张英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我相信,万事都有一个价码。”
“太子毕竟是太子,不是皇上。有些事,他和皇上的心思不一样……总还有些余地,能争上一争。”
他目光扫过陈廷敬和钱阳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自个儿不能先乱了阵脚。”
? 第五百九十四章 没有实力谈什么判
毓庆宫里,张英安安静静地等着沈叶召见。
表面上看,他一脸淡定,和往常向太子汇报工作时没啥两样,眼皮儿都没多眨一下。
可是,心里头那点焦虑,外人哪儿能看得出来呢?
要是搁以前,张英办事那可是出了名的稳,没把握的,碰都不碰。
可是现在嘛……有些事可由不得他了。
再不赶紧和太子把话摊开了说,张玉书那几个怕是小命难保了。
到时候,整个江南一乱套,他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跟着伤筋动骨。
所以这会儿,哪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张英还是咬咬牙、跺跺脚,硬着头皮来了。
正胡思乱想呢,魏珠轻手轻脚凑过来了,低声通报:
“张相,太子爷请您进去。”
张英和魏珠是老相识了,手上不动声色一弹,一张百两的毓庆金钞就滑进了对方袖口。
魏珠这些天可没少摸这玩意儿,指尖轻轻一捻,心里对面额就有数,不由暗叹:
张相果然阔气!上道!
脸上笑容顿时灿烂得跟朵花似的。
“太子爷心情如何?”张英很懂该问什么,绝不让魏珠为难。
魏珠笑眯了眼,声音压得低低的:
“好着呢!方才还去凤仪殿逗了逗小皇孙。大人可要把握好时机啊。”
一听这话,张英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
太子心情好就行!
张英走进书房时,沈叶正低头看奏折,一抬头就笑了:
“张相,咱俩之间不讲那些虚礼,快坐。魏珠,上茶!”
沈叶虽然话说得随和亲切,跟招呼老朋友似的,可张英哪敢真随意?
该行的礼照样一丝不苟,这才一脸凝重地开口:
“太子爷,微臣有要事禀报,恳请……单独奏对。”
这话一出,旁边侍立的魏珠眼皮就悄悄抬了抬。
一般君臣见面,总得留几个太监宫女在边上侍候着,这叫规矩。
单独奏对?那摆明了是要聊那些不能外传的事了。
沈叶对张英这请求并不意外——江南那点风吹草动,他早就知道了。
老十三这回办事雷厉风行,早就把那边搅得鸡飞狗跳了。
沈叶笑眯眯的,特别好说话:“张相都开口了,孤自然应允。你们都下去吧。”
魏珠虽摸不透张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还是乖乖领着人退了出去。
如今太子地位越来越稳,他一个侍候人的,可不想触霉头。
书房里只剩两人,张英才叹了口气:
“微臣本不想来,无奈受人之托……推不掉,不得不来啊。”
沈叶一听,心里乐了:
这个张英,真是泥鳅成精,滑不溜秋,这才开场第一句,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坏事都是别人的,委屈都是自己的,这演技,可真是修炼得炉火纯青了!
沈叶脸上却纹丝不动:
“能请得动张大人的人可不多……该不会是佟相吧?”
“他家儿孙的事要求情,自己不好开口,就曲线救国,托到你这儿了?”
沈叶这一装傻,张英一阵无奈。
他内心嘀咕:要真是那样倒轻松了!
不就是传个话嘛,我也犯不着在这儿左右为难。
“佟相自有他的门路,就算真要找人求情,也轮不到微臣这儿。”
张英苦笑,“佟相身边,向来不缺人。”
沈叶点点头,这话倒是实在。
佟国维既是首辅又是皇亲,宫里宫外想给他递话的人能绕紫禁城两圈。
他没再接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静等张英继续。
反正主动权在他手里,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