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当庇护天下苍生,而不是利用自己的身份,将财富敛入自己手中。”
“毕竟天下的财富是有数的,太子多拿一分,那么天下的臣民,就要少拿一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十三皇子,淡淡地道:“十三皇子,您说说,太子这么做,不是与民争利是什么?”
十三皇子到底年轻,此时被甄演这么一问,顿时有一种目瞪口呆的感觉。
他觉得甄演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太子乃是天下储君,何必再去搞钱呢?
可是,他又觉得甄演的辩解哪里不对,为啥这财富别人可以挣,偏偏太子就不行?
就在十三皇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儿的时候,十皇子“噌”地站了起来:“甄演!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说,我们兄弟个个都该混吃等死?”
“仗势欺人的事,爷们不做。”
“连正正经经地做点儿正当生意,也不行?”
十皇子这一开口,八皇子忍不住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老十这家伙,真是有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表面上看着气势汹汹,但实际上,你这可是给人家提供枪子呢!
不过,这事儿是太子主导的,就算搞砸了,父皇主要怪罪的,也是太子。
只要他不开口,就算父皇有点不满,他也能应付过去。
听了十皇子的话,甄演淡淡一抱拳道:“十皇子,您和诸位皇子自有天下臣民供奉,何必与民争利呢?”
“您说的’正当生意’,不过是仗着自己身份敛财罢了。”
“我说句您不爱听的大实话,您和九皇子搞的那条通往天津卫的快速通道,本质上就是与民争利。”
“要不是您二位是皇子,这种生意,轮得到你们来做呢?”
十皇子一听,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九哥搞的那条快速通道,挣的就是一点辛苦钱,可是现在,连这点钱,都要被人说三道四。
你这,简直就是不要脸嘛!
他当下怒声吼道:“你胡说八道!”
“老子挣的钱都是自己应得的,你在这儿信口雌黄胡乱放屁,信不信老子揍死你!”
说话间,就要冲上去,幸好九皇子站在他身边,一把就把他给忘了:“老十,这里是澹泊敬诚殿,不是你耍横的地方。”
“父皇和各位大臣都看着呢!”
老九嘴上说着“各位大臣”,实际上,却是在告诉十皇子,乾熙帝正盯着呢!
乾熙帝确实在看。
他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心里一阵无语。
他本来以为,十几个儿子一起上阵,怎么也能把甄演驳倒,最起码,比嘉靖皇帝要强吧?。
谁知道,出场的这几个,两个窝里斗,一个蠢得送人头。
十三皇子倒是像模像样,可毕竟年龄还小,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三两句话就被人家给问住了!
唉,难道真的要让朕亲自下场吗?
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就是真的把嘉靖皇帝的老路,又重新走了一遍啊!
一想到嘉靖皇帝,乾熙帝就更来气了。
他脑子里甚至冒出来一个念头:不顾一切的,直接把这个甄演给宰了。
嘉靖不敢杀海瑞,结果成就了海瑞的名声。
那朕杀了甄演又如何?
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嘉靖皇帝怕,朕可不怕!
也就在乾熙帝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就听九皇子开口了:“甄演,照你这么说,我们兄弟就该当猪养?”
“你挑拨天家感情,其心可诛!”
“太子爷,臣弟以为,对于这种乱臣贼子,就应该直接诛灭九族!”
老九说不过,干脆直接给扣帽子,而且还是一顶必死无疑的帽子。
听着老九的话,沈叶心里有点佩服。
这才是真正敢于下黑手的。
不过当着如此多大臣的面,而且还是辩驳的时候,你说这些话有点不合适啊!
就在沈叶心里琢磨的时候,就听甄演朗声道:“臣之所以上书,为的是朝廷,为的是皇上!臣之心,日月可鉴!”
“就算让臣一死,臣也绝无怨言。”
“但臣恳请陛下听忠良之言,不要让天下臣民失望。”
沈叶听着这话,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无路可退了!
? 第三百五十一章 当年俺也是键盘侠
沈叶眼瞅着一副大义凛然、恨不得立马英勇就义的甄演,心里直嘀咕:这位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人生自古谁无死!
这话是没错儿,可是,真愿意自己主动找死的,又能有几个人呢?
等甄演慷慨激昂地说完,沈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甄爱卿,这次批驳才刚开场,你就急着要死要活的,不至于。”
说完,他又转头对九皇子说道:“坐下,咱们是来讲道理的,又不是仗势压人的!”
接着,又对一旁侍候的周宝吩咐道:“给甄大人倒杯茶,让他先歇口气。”
太子这一番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立马缓和了不少。
可是底下的人却更摸不着头脑了。
太子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啊!
本来对这次批驳已经不抱希望的乾熙帝,此时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默默地听着。
佟国维也坐在一旁,毕竟他是乾熙帝的舅舅,又是当朝首辅,年龄也大了,乾熙帝自然得给几分面子。
所以他有座位!
表面上看,此时的佟国维神色如常,但是内心里却是风潮云涌。
他知道,这次批驳对甄演来说是生死攸关,对太子更是关键。
要是太子被问得哑口无言,让乾熙帝颜面大失,根本下不了台的话,那太子自己也别想好过。
眼下太子这边,除了几个猪队友之外,还有几个居心叵测的假队友。
初战不利,太子还能够保持这等平稳的状态,这就非常有大将风度。
单从这一点来说,他确实比九皇子、十皇子强太多了。
三皇子、四皇子也是绝对不能和太子相提并论的。
这太子,真不是白当的。
只不过,自古以来,君臣辩论,皇帝要是不动用雷霆手段,基本上都是赢不了的。
嘉靖皇帝不行,乾熙帝也不行,更不要说太子了。
只是不知道,接下来太子该怎么接招儿。
就在佟国维心怀期待的时候,就听甄演开口道:“多谢太子爷厚爱,臣现在还不渴!”
好家伙,这是蹬鼻子上脸了,给脸不要脸么?
给你倒茶你说不渴,你这是什么意思,非要和我太子爷对着干是吧?
有人等着看好戏,却见沈叶从容不迫地说道:“今天虽是批驳你,却也是坐而论道。”
“喝口水,不急。”
随着沈叶一声吩咐,一个小太监麻利地给甄演倒了一杯茶。
甄演只是道谢了一句,没再多说。
“甄大人,你刚才说‘天下的财富是固定的’,这话不对。”沈叶语气平静地说道。
甄演一听太子开始批驳自己,心里并没有丝毫畏惧。
他底气十足地回道:“太子,天下财富固定,这是先哲之言,怎会有错?”
“难道太子爷认为先哲也错了吗?”
沈叶笑了:“先哲当然也会错。”
“就拿孔夫子来说,他要是从不出错,就不会在周游列国的时候,被人追赶得好像丧家之犬了。”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可落在甄演的耳中,却如同惊雷,让甄演的脸色大变。
他豁然起身,怒视着沈叶道:“太子爷,您怎能如此……如此诽谤大良贤师,这……这简直是……”
甄演想说“大逆不道”,可是,碍于太子的身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殿中不少大臣也脸色大变,尤其是张英—他是公认的大儒,此时听到太子这么说,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他想要站出来说话,可是此时的场合不对。
不吭声吧,可是如此多的朝臣都在,他要是不言语,以后的儒家学子,该如何看待他呢?怕是会被戳他脊梁骨吧。
犹豫片刻,他还是向乾熙帝进言道:“陛下,还是请太子爷慎言吧,毕竟,圣贤不可辱啊!”
乾熙帝心里其实挺爽,你们这些读书人,仗着读了几本书就敢批驳朕?
呵呵,现在太子说你们心目中的圣贤像丧家之犬,看你们怎么办!
他朝着脸色难看的张英摆了摆手,淡淡地道:“听着便是了。”
而这时,沈叶也接话道:“我不是诽谤,《春秋》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吗?”
“连孔老夫子都不回避自己的错误,你又凭什么觉得他不会错呢?”
说到这里,沈叶盯着甄演,语气转冷:“甄演,你这个人啊,读书把脑子给读僵了。”
“我可提醒你,读书是好事儿,但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你要是只会抱着书本不放,那就是冥顽不灵,到了到了,一辈子一事无成。”
“读书的目的,是把书里的东西变成你自己的东西,而不是书上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沈叶几句话砸下来,甄演脸色发白。
他想反驳,可是隐隐又觉得太子说得有道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沈叶根本就不给甄演喘息的机会,继续追击:“你说‘天下财富是固定’的,那我问你,如果天下的财富真是固定的,那谁还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