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这奏折的第一反应就是索额图按耐不住了,他贼心不死,蠢蠢欲动!
但是转念一想,沈叶就觉得不对。
索额图是聪明人,他不可能不知道乾熙帝忌惮他。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要求复出,那就是借机要挟,岂不是等于逼宫吗!索额图应该不会如此的傻。
如果不是索额图干的,那又是谁呢……
乾熙帝让自己处理这件事儿,就是一种考验。
考验太子是不是过度依赖索额图。
心中念头翻动,沈叶就已经有了决定,他吩咐周宝道:“拿笔来!”
周宝看太子爷神色严峻,不敢怠慢,赶紧把朱笔拿了出来。沈叶拿笔,在奏折上写道:“江山代有人才出!”
写完这句话,沈叶就沉声的道:“把奏折送回通政司!”
周宝赶紧拿着奏折,一溜小跑拿着奏折朝着通政司而去。
实际上,这份奏折只是在通政司打了一个转儿,就再次来到了乾熙帝的桌前。
看着太子的批示,乾熙帝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笑容。
不管怎么说,太子如此的批示,已经是断绝了索额图再次进入朝堂的机会。
对于太子这个处理,乾熙帝是满意的。
不过接下来和罗刹国的谈判,靳邬善他们真的行吗?
乾熙帝的脸色,慢慢的冷了下来。
也就在乾熙帝观看太子关于奏折的批示时,靳邬善正跪在沈叶的面前,请示对五公主的死因该如何的启奏。
看着一副老实模样的靳邬善,沈叶心里明白,这家伙是等着自己拿主意、担责任。
不过对于这件事情,他心中早就有决定,所以他淡淡的道:“公主殡天,理藩院应该去勘察。”
“查看之后,可以把结果报我。”
沈叶嘴上给靳邬善安排着活计,心中却已经有了决定,那就是理藩院尚书这个位置,绝对不能给啥也不敢承担的靳邬善。
既然乾熙帝说了,让他来决定理藩院尚书,那干脆,这回就给理藩院找一个能扛事儿的尚书。
靳邬善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理藩院尚书的位子,已经飞走了!
此时的他,还沉醉于把这件棘手的事儿推给太子的轻松之中,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太子的眼中,已经是不堪大用了!
“臣这就安排人去办。”
说到这里,靳邬善迟疑了一下道:“太子爷,罗刹国的使者距离京师还有五十里的路程,我们该怎么接待啊?”
沈叶道:“这个使者是什么级别?”
靳邬善飞快地想了想道:“太子爷,听说来的是一位子爵。”
子爵,沈叶稍微沉吟,就淡淡的道:“安排一个郎中接待就行。”
“另外,在外藩住的地方随便给他们找两间屋子住下,然后每日供应两顿饭,饿不死就行。”
“还有,派人盯着他们,不经允许,不准随意出门。”
靳邬善听着沈叶这话,心中一惊。
他很清楚,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是把罗刹国的使者彻底给得罪了!
这样一来,岂不是要毁了陛下的大计?
他当下道:“太子爷,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咱们和罗刹国的协议,就……就很难达成了。”
“这个我自有主张。”沈叶朝着靳邬善挥手道:“你只管去办就行了。”
虽然不知道太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靳邬善明白一点,那就是太子如此说,他就只有照做的份儿。
好在,即便出了差错,也有太子担着。
“奴才遵命。”
也就在沈叶和靳邬善说话的当口,一辆马车正在一群兵丁的护送下,风驰电掣般地朝着京师而来。
马车里,一个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一边看着四周繁花的场景,一边淡淡的道:“格列夫先生,我相信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满载而归。”
“尼古拉子爵,我也希望我们能满载而归,可是你这样做,很可能会毁掉陛下的计划。”
“毕竟,我们不能两线作战。”三十多岁的格列夫,神色中带着一丝担忧。
而冷峻的尼古拉子爵则淡淡的道:“格列夫,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 第二百三十四章 心有猛虎,江山未定
乾熙帝处理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通常就两种办法:要么是留中不发,要么是批示之后,直接下发。
大多数折子,都是批示了发下去的。
即便那些看起来没啥实际内容的请安折子,乾熙帝也常常会批一个“知道了”。
为啥呢?因为奏折说白了就是汇报工作的,要是老扣着不发,底下人心里就该犯嘀咕、瞎琢磨了。
朝廷里每天大事小事不断,可这回,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份举荐索额图当理藩院尚书的折子。
这份折子倒是批了,可是奏折上的批示,却不是皇帝的朱砂御笔,而是太子用黑笔批的!
批语就一句:江山代有人才出!
这话表面上看,没直接说用不用索额图当尚书,可实际上却已经堵死了索额图的路。
稍微读过点书的人都知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话啥意思。
太子用这句话来批这个请命的折子,摆明了就是告诉大家:天下人才多的是,你们别死盯着一个索额图不放!
听着是有点伤面子,可理儿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这批示很快就传开了,自然也传到了索额图耳朵里。
其实,一听说有人举荐自己去当理藩院尚书,负责跟罗刹国的谈判时索额图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都不用问是谁上的折子,就知道背后是谁在捣鼓这事儿。
不过,得了这消息后,他什么也没做。眼下这光景,对他来说,一动不如一静。
他心里也想看看,乾熙帝对他,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爹,太子他……他也太不把您当回事了!”
儿子阿尔吉善气得不行,“他反对您当尚书,直接说就是,谁还能堵住他的嘴?偏偏要诌一句诗,写什么‘江山代有人才出’,他这不是存心让您难堪吗?”
阿尔吉善虽然心里对太子还有点怵,但他毕竟是索额图的儿子。
俗话说“主辱臣死”,自己老爹被人这么对待,当儿子的哪能不火冒三丈?
看着气呼呼的儿子,索额图倒是一脸平静:“太子爷批得没毛病。我这把年纪既然都退下来了,就该服老。”
看到儿子这反应,索额图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为何要用诗句?那是帝王心术呀。
一个“反对”的直球砸过来,是撕破脸;但是这么一句诗就不一样了,显得储君宽仁有度,思虑周全。
这背后的权衡、这权力场上点到为止的玄机……儿子全然视而不见!
儿子跟自己的血脉亲情倒是毋庸置疑,但是,儿子对这件事的评判也足以证明:这孩子还是头脑尖尖腹中空啊。凡事只看表面,不往深里想。
在这九重宫阙之中,处处是锦绣罗网,步步是万丈深渊。
这么一个傻白纯,又如何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站稳脚跟儿,保全自身?
一时间,索额图的心里有些悲哀。
但是表面看来,他还是云淡风轻,甚至还朝着儿子笑了笑,接着道:“阿尔吉善啊,你去替我告诉太子一声,就说罗刹国表面看起来挺唬人,实际上问题也不少。他们有时候蹦跶得越欢,咱们越不用太当回事。”
阿尔吉善满肚子对太子的怨气,听了老爹这话,虽然不情不愿,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应道:“是,儿子会去传话的。”
索额图摆摆手,示意儿子可以走了。
阿尔吉善嗫嚅了一下,迟疑着,有些话终究没说出来。
不过,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索额图沉声叫住他:“等等,你给尹继善带个话,就说沧州那边的‘夺产案’,可以动手了!”
阿尔吉善不知道“沧州的夺产案”具体是啥,但是,能让老爹这么郑重其事交代的,肯定不是小事儿。他赶紧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刚才还在院子里除草的索额图,等儿子一走,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他慢慢放下锄头,走到廊下的小凳子边,喝了两口水,然后拿起一本经常翻看的话本。
那话本已经破旧不堪,显然翻了很多遍。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说岳全传》。
索额图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就落在了书里夹着的一枚制作精巧的描金书签上。
书签看着像是金属的,可当索额图轻轻抽开书签的一端,里面竟露出了一张白纸条!
他轻轻展开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调兵手谕”!索额图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他就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书签里。
书签立刻恢复了原样。
拿着《说岳全传》的索额图,又变回了那个垂垂老矣的模样。
只不过……再老的老虎,也终究是老虎。
老虎都是要吃人的!
尼古拉子爵一行人进京,和那份复起索额图的奏折一样,成了全城瞩目的焦点。
可是,当理藩院的官员客客气气地把尼古拉子爵他们安顿在两间又旧又破的馆舍里,还叮嘱他们没事儿别乱跑时,这位子爵大人的脸色可不好看了。
按他的想法,自己本该受到优待才对。
他的对手刚刚打完一场大仗,按理说,应该不想再跟自己这边开战。
现在这么冷待自己,难道真不怕再重新开战?
其实尼古拉这趟来,也不是为了打仗。
他们罗刹国这会儿正跟更北边的邻居抢出海口呢,那边正打得热火朝天,根本就抽不出人手支援这边。
沙皇给他的命令很明确:稳住局面就行。
可尼古拉子爵觉得自己已经摸清了大周的底细,便想来个“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挑事儿,让搞不清状况的大周朝廷先低头认怂。
这样既完成了任务,又能捞足好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对自己的计划本来信心满满,可眼下这冷遇,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子爵先生,我觉得大周朝廷对咱们……有点不对劲啊。”跟随着尼古拉子爵一起来的格列夫忧心忡忡地说道。
尼古拉子爵强作镇定:“格列夫先生,说不定这就是他们给咱们的下马威,想试试咱们的虚实!”
“他们不是不让出去吗?你派几个哥萨克去买点东西。要是守卫拦着不让走,就动手!正好也探探大周朝廷的底牌!”
“再说了,我的消息绝对可靠!大周朝廷虽然打赢了葛尔丹,可自身也伤筋动骨了。跟咱们一样不想两线作战,说不定他们比咱们更怕!这种时候,该慌的可不是咱们。”
格列夫还是不太放心:“子爵,派人试试可以,可是,上来就动手……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收不了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