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万余守军在南淝水东岸席地而坐,垂头丧气。
器械在数百步外堆成了一座小山,蔚为壮观。
不过还是逃了一些人。
他们既不愿死守,也不愿投降,自其他城门而出,窜入了茫茫荒野之中,主要是千户王翰率领的几百人,外加部分牧民。
千户左君弼一开始打算跟着万户府达鲁花赤教化的投降,但在听闻以前投降的元军大多都要被打散混编,且没法继续留在原地时,突然又后悔了,不想投降了,正欲出逃时被同袍们劝住了,最后只能捏着鼻子投降——很显然,他原来以为能继续在合肥当千户,顶多上面换个人罢了,没想到不是。
军士们投降后,合肥城内的一众官员亦纷纷出降。
庐州路总管杭州不花走在前面,身边跟着几个总管府的属吏。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没有穿官服,也没有戴帽子,看上去像个告老还乡的老官僚。
邵树义已经等在城外了。他骑在马上,身边只有姚神功和百余亲兵。
看到杭州不花走过来,立刻翻身下马,往前迎了几步。
杭州不花站定了,弯腰一礼,道:“庐州路总管杭州不花,率阖城官吏,献城归顺。”
邵树义将他扶起,道:“杭州相公辛苦了。”
“宣让王在总管府等着元帅,有些人不方便出面,还请元帅见谅。”杭州不花低声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下令姜三宝调派拱宸军一部入城,控制局面。
他本人直到第二天,才在大群将校、军士的簇拥下,进了合肥城,并在总管府内见到了宣让王帖木儿不花等人。
帖木儿不花最终没有选择出逃,但也不愿意北返大都,只说愿见识一番刘家港风物。
邵树义说话算话,让人检查下刘家港还有多少官宅,送一套给帖木儿不花居住,最后底下人报告说前刘家港录事司录事要束木的宅子还空着,于是便定下来了。
接着又从王府库藏中挑选了部分浮财返还给帖木儿不花,调拨船只将其一家送往刘家港。
杭州不花等人看在眼里,十分满意。
说话算话的品质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遇到了就珍惜吧。
其他几名官员也没有立刻安排官职,还需甄别任用。至于张忽都么,甚至直接被关押了起来,将来的命运很难说。
做完这一切后,邵树义接连下发了三道命令。
第一是合肥士民各安生业,无需惊慌。
第二是将剩下的一千六百骑兵发往真州、扬子,重新整编。
第三则是重修合肥城墙。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就在这一天,安丰、寿春之间的旷野中,元军统帅搠思监带着九千余步骑兵——是的,在汇合了匆匆赶来的张世和部之后,兵力有所增加——在隆隆鼓声之中,排开了一个攻击阵型。
南下以来,从来没有哪一刻的元军如此士气高涨。
刀盾手们伴随着激越的鼓声,以刀背击盾,齐声大吼:“杀了他们!”
弓手们熟练地给步弓上弦,然后自大阵两侧绕至前方,虎视眈眈。
长枪手拄枪肃立,浑身紧绷,只待一声令下,便墙列而进。
骑兵们已经开始跃上马背,一边安抚着马儿躁动的情绪,一边等待命令。
而在他们对面,数量几乎是他们三倍的香军正在闹哄哄地列阵。
吸收了部分溃逃军户的他们对阵列而战还不是很熟练,对面元军都准备出击了,这边还喧哗无比,连队列都没整利索。
元军后阵的鼓声节奏很快为之一变。
九千余人齐声怒吼“杀了他们”,大阵缓缓向前。
骑兵开始慢跑,接着是快跑,待双方大阵之间只剩不到百步的距离时,元军这边开始抛射箭雨了。
轻飘飘的箭矢落下之后,刚刚安静了一点的香军又炸锅了,阵型再度散乱。
“嘚嘚”马蹄声响起,一千五百骑兵分作三股,波次进攻,从香军侧翼散乱之处一冲而入,将其切成了两半。
正面的元军趁机压了上去,三万香军全军大溃。
当天傍晚,搠思监率军追至寿春城下,与刚刚收拢起来的香军再战,大破之。
二十日,全军渡过淮河,再次击破香军,斩首两千余级。
至此,这股三万人的白莲教武装已经被打得几近全军覆没,剩下的残兵败将纷纷逃亡他处,投奔其他白莲教头目。
几乎与此同时,徐州的朵儿只亦分出万余兵马西进,准备配合剿灭两淮的白莲教武装。
不过搠思监的部队在三战三捷之后,一点都不想再打了,纷纷“拥”着主帅北归。
是的,他们也就是在打仗那一刻遵奉号令,现在仗打完了,该主帅反过来遵奉他们的号令了,不答应就换人!
他们走后,两淮的白莲教徒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并不知道,有人把他们的“大环境”搞坏了。
历史上刘福通遇到的要么是被几个斥候摸到近前,直接扔下大军溃逃的主帅,要么是领兵后天天在外踏青游玩、醉得不省人事,以及南下淮河后一仗未打,直接病死一半人的阿速军。
现在遇到的是什么?九千个几乎已将回家变成执念的老兵,正面野战三战三败,没什么好说的。如此一来,其实也给他们提了个醒:加紧吸收溃散在外的元军老兵。
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 第620章 声势与议论
三月廿三,颍州城外李家渡。
河滩上稀稀拉拉坐着几百号人,大多是青壮年,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他们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穿短打劲装的,有穿元军旧袄的,有裹着粗麻布短褐的,还有光着膀子只系一条腰带的。
武器更杂,有人抱着长枪,有人拎着柴刀,还有人扛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棍头上绑着一块红布。
刘福通坐在河滩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新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下面,看着十分凶险,一不留神就要被人劈成两半了。
“你是说——寿春那边垮了?”刘福通问道。
“垮了。”年轻人喘着粗气,嗓子嘶哑,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精气神已经完全消耗完毕,只听他继续说道:“我在寿春城西亲眼看到的。罗香主自恃队伍里有不少河南军户,欲拦住这支元军,但他们布阵太慢了。元军又有骑兵,从两边抄过来,一下子就把咱们的人切成两截。前头的人慌了,后头的人想跑,乱作一团,最后全军大溃。”
刘福通恨恨地拍了下大石头,道:“早知道那些军户就不留给他们了。”
“罗文素人呢?”他又问道。
“不知道。”年轻人摇了摇头,道:“有人说他往南跑了,有人说他被元军追上了。我逃出来的时候,到处都是元军的骑兵,见人就杀。咱们的人跑散了,到处都是。我走了三天,才摸回颍州。”
刘福通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年轻人。
“歇着吧。明天跟着队伍走。”刘福通说道。
“是。”年轻人接过饼,蹲到一边啃去了。
刘福通站起身,朝河滩上那几百号人扫了一眼。
这是他刚刚在这个渡口搜罗到的人,不分老幼,通通带上。
其实罗文素那边也一样,只不过寿春一带人比较多,整乡整村地裹挟,短短两旬内整出来三万人,下至十岁左右的孩童,上至五六十岁的老头,什么人都要。
这样的军队,眼下肯定是打不了什么胜仗的。但韩山童不以为然,觉得人多才是硬道理,先把声势壮起来,占领更多的地盘,然后裹挟更多的人。即便官军打过来,面对无穷无尽的香军,也会顾此失彼,说不定打着打着就打不下去了呢?
再者,这里面还有不便对外宣之于口的算计,即声势越大,打到的地方越多,各地就越混乱,然后原本能活下去的人也活不下去了,这样他们就有近乎无穷无尽的兵源,而官军则越来越难以筹措粮草,最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刘福通并不反对这样做,因为他们现在需要把水搅浑。只不过罗文素之败,证明了仓促拉起来的丁壮不堪战,以后要重视拣选其中的精锐,编入自家部伍,剩下的老弱残兵,死就死了,无人在意,反正没了再去裹挟便是。
刘福通踩着河滩上的碎石走到水边,蹲下来洗了把脸。三月的河水还是凉的,冰得他一个激灵,脑子倒是清醒了些。
“香主。”刘六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韩咬儿的人在城里乱来,闹的动静太大。万一……万一把官军引来……”
刘福通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颍州不要了。”
“不要了?”刘六愣了一下。
“颍州城不要了,韩咬儿爱拿就拿去吧。”刘福通转过身,看着他的从弟,道:“你带人回一趟颍上,把能搬的东西都搬出来。粮食、兵器、铁器,还有那些愿意跟咱们走的乡党,都往西撤。三天之内必须走完。”
“往西撤到哪?”
“先到新蔡、沈丘。咱们到那里休整一段时间再说,顺便募些人手。”刘福通顿了顿,又道:“还有——路上遇到咱们的人,不管是寿春跑出来的,还是其他地方来的,都收拢起来。再派人去一趟蒙城,告诉韩山童,就说我刘福通向西讨伐狗官去了。”
刘六仔细琢磨片刻,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刘福通又叫住了他,道:“你留意一下,有没有从庐州那边跑出来的官军将校,尤其是带过兵的。不管原来是什么职务,只要手里有人,就给我带过来。”
刘六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刘福通又蹲回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滩上的人。
这里的几百人带回去后,他也算是拥有上万兵马了,就是战斗力寒碜了点。不过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黑了,只要能活下去,他就还有机会。
向西,远离官军的围剿,以及东南名声大噪的邵树义的影响,是现阶段他唯一能做的事情。至于将来如何,那只能走着瞧了。
三月廿四,刘福通带着颖上、颍州募来了一万三千余兵马,大举西进,数日内即攻克沈丘、新蔡二县,兵锋直指汝阳。
而韩山童手下的各个香主头目们也四处出击,每至一地,立刻裹挟百姓入伍,然后驱使他们围攻城池,声势是愈发壮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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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帝妥懽帖睦尔离开大都的时候,这座曾经富庶、宏伟、壮丽的大城已然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状态。
没办法,青黄不接的时候到了,大都军民饿得心慌。
到目前为止,除王公贵人、高官富豪外,没人能保证不饿肚子,区别只在于多寡罢了。
军士的日子只比普通百姓好一点。像后卫军,人家在昌平有军田,虽然多被各级军官乃至京中权势之辈侵占了,但这个时候,多多少少要给底下人发一部分糊口的粮食。
但说实话,好得有限,尤其是变钞风波愈演愈烈之后,他们的利益也受到了严重的冲击,这从护卫妥懽帖睦尔前往上都的贵赤卫等部伍的士气就能看得出来——
三月廿五,大军刚刚抵达居庸关北口的时候,军士们就走不动了,怨声载道。
这个时候的妥懽帖睦尔,已然变得十分通情达理,一面下令于此停留一日,一面给军士们赏赐御酒,温言抚慰。
丞相脱脱没有阻止,而是与随驾臣子们下了车,在路边小憩。
至于为何没去找天子,当然是因为最近他极为宠信国师,有事没事都喜欢凑在一起,大臣们只能先自己“玩”了。
搠思监的败报已经传回来了,天子干脆利落地罢免了他的本兼各职,也先帖木儿顶替他出任御史大夫,这会站在中书平章政事定住的身侧,默默听着中书的一些中层官员的议论。
“扬州兵败的事,先不要往外说,说了恐引得流言四起。”
“瞒得住吗?”
“瞒不住也得瞒,能瞒几天是几天,眼下要紧的是邵贼接下来往哪里打,万一他继续北上呢?”
“不可能。他能有今日这般成就,可不是傻子。自古以来,哪有后方不稳而大举北伐的?他要是肯继续打向河南就好了,一旦战败,苏州、太仓、无锡那些地方就能弃了他。”
“先不说这个了。朵儿只在徐州,既无力南进,不如向西围剿妖寇。”
“山东那边也麻烦哪,局势已经危若累卵,不得不添设登州元帅府镇压了,这个帅府的兵还得从朵儿只那里抽调。”
“兵其实很多,器械也不缺,而今缺的是钱粮……”
听到最后,发觉这些人有些悲观了,于是轻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