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摇了摇头,他们来自山东胶水县,真听不懂金陵土话。
不过事情大抵还是弄明白了,带队的队正一挥手,十余军士冲了进去。
前排之人举着大盾,后排手持长枪、锚斧、钩镰枪——没有弓手,原因很简单,威海军多新兵,会射箭的极少,纵配备了弓箭,新学者也干脆弃之不用。
不过与他们配合的火器军却派了两名火铳手上前,游弋在两侧,随时准备发射。
“砰!砰!”刚走几步,火铳手就吓了一跳,暗道自己还没开火呢,哪来的铳声?
不过他们很快反应了过来,应该是一墙之隔的另一条小巷中有同袍在清理民宅,遇到元兵后发铳杀敌。
刀盾手们很快撞开了半掩的大门,稍稍搜索一番后,终于遇到了几个正扛着梯子准备遁逃的元兵。
火铳手不假思索,五步外当场点火击发,弹丸飞射而出,两枪撂倒了三个人。
威海军的士卒们一拥而上,将剩下两名元兵乱刃砍死。
东市坊口,吴员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死去活来。
周围的军士们来来往往,没人搭理他。
哭了一会后,吴员外忽然反应了过来,道:“我知道哪里还藏有贼兵。”
过路的军士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名队正走了过来,一把拎起他,道:“带路。”
吴员外抹了把眼泪,开始在左近各处指认可能的藏人之处。
劝降声、求饶声、杀声再度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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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午后,经历了小半夜外加上午的奔逃,秣陵关内已经聚拢了不少元兵,粗粗一数,千把人还是有的。
但你别指望他们能打仗。就不说他们互不统属、各部都有了,单就亡命奔逃许久之后,当真气力全无,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根本不愿动弹。
再者,器械差不多也丢干净了,身上除了一件戎服之外,能留把刀就算不错了,如何打仗?
珊竹元振在亲兵的搀扶下下了马,看到秣陵关内的情况后,不觉潸然泪下。
“皆我之过也。”珊竹元振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老脸上满是泪水。
“官人别难过了,都是撒里、谢国玺等人急着劫掠所致,否则何至于此。”
“官人还是得振作啊。为今之计,当收容溃兵,补全器械,以利再战。”
“官人,此地不宜久留,稍稍歇上片刻就走吧。”
“官人……”
众人七嘴八舌解劝,让珊竹元振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重重叹了口气,道:“梁贼狡诈,老夫上了他的大当。不过你等说得对,还是得振作,南路虽然败了,朵歹元帅还没败,大元也没败,我——”
“嘚嘚”马蹄声在关北响起。
众人一惊,却见六安义兵千户朱亮祖带着数十骑奔来,大声道:“快走,有追兵来了。”
珊竹元振闻言,浑身一个激灵。
亲兵立刻牵来马匹。
他也不犹豫,当场翻身上马,跟着他的数十亲兵亦纷纷上马。
“朱将军,谢国玺呢?”临行之前,珊竹元振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见到,兴许死了。”朱亮祖放慢马速,道。
“你的兵呢?”珊竹元振又问道。
“黑灯瞎火的,走散了,后面再慢慢收容吧。”朱亮祖勒马停下,道:“珊公,关内士卒别带了,走不掉的。方才我看到数百邵军骑卒追了过来,最多还有三里地,转眼即至。他们是沿着大路追的,凡是从这过的散卒,都要被他们俘斩。走小路的兴许还有点机会,不如南下去溧水,喘口气后再慢慢收容。”
“也好。”珊竹元振叹了口气,双腿一夹马腹,道:“走。”
有马的人松了口气,纷纷跟上。
躺在关内的元兵听了,挣扎着起身,泣道:“总兵莫要丢下我。”
“总兵带我走吧。”
“总兵救我!”
珊竹元振以袖掩面,向南疾走,半点不敢回头。
果然,在他们走后没多久,百余骑当先而至,直冲关城而入。
关内元兵打又不敢打,走也走不掉,纷纷跪地乞降。但没人搭理他们,百余骑风驰电掣般掠过,直朝南去。
元兵面面相觑,纷纷躺了回去,只有寥寥百余人艰难起身,向关外行去。
片刻之后,又是两百骑奔来,同样自关城一冲而过。
只有最后抵达的两百骑中分出了五十人,将这些人聚拢起来,临时看管,准备等后续人马赶来后交给他们。
是的,今日清理下城内残兵后,梁泰就会派金枪直、威海军南下,着手收复溧水州乃至一路追击至宁国路等地。
至于从西边赶来的季阳万户府四千人,梁泰还不怕,人数太少了么!
有水师、定海军、火器军、金陵府军在手,他有信心战而胜之。再者,那支人马在听闻珊竹元振惨败之事后,未必敢独自东进了,除非还在围攻太平府的朵歹率主力前来,但那显然不太可能——纵来,他也能得到消息。
因此,他准备抓住短暂的时间窗口,重新调配兵力,尽可能扩大战果。
而在十九日清晨,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大索后,金陵城内的残敌基本都被肃清了:击杀两千余人,俘三千。
四万元军折损了三万,战果是起事以来最辉煌的一次,虽然质量上可能比不上淮东之役,但已经相当惊人了。
至于逃走的上万元军,最终被收容时还要打个折扣,珊竹元振能得个几千残兵败将了不得了,而且士气大损、器械全无,不好好整顿一下根本上不了战场。
基于这个判断,梁泰就不再客气了,决定分出一部分人马,追着珊竹元振的屁股打,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毫无疑问,这是有点冒险的行为。但老梁根本不在乎,他甚至愿意再把金陵扔给敌人——你要拿拿去好了,我只完成我的作战目标,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 第585章 善后
正月二十,长乐街(蔑街)上,数十名元军俘虏被押了过来。
事实证明,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有些之前看起来很豪勇的人,一旦面临刀斧加身,往往恐惧得难以自持,比如这批淮西乡勇。
他们半数来自六安,半数来自安丰,皆是被人指证甚至当场拿下的杀人狂徒,而今被从俘虏中抽了出来,明正典刑。
刑场就在这长乐街上,秦淮河北岸,金陵城里算是比较热闹的地方了,因此一下子就聚拢了不少人。
定海军使高大枪是监斩官,此刻他已经在军士的簇拥下来到了刑场——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
台子不高,三尺而已,但足够让围观的百姓看清台上的人了。
木台四角立着柱子,柱子上挂着几面白布,风一吹,布条翻卷,露出上面用墨写的大字:“杀人者死。”
数十名元军俘虏被押上台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往前挤,或面色涨红,或咬牙切齿,看起来与他们有深仇大恨。
有人往后退,似乎已经有心理阴影了,看到杀人的场景就害怕,但还是不愿离去。
高大枪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动手吧。”
“将军,贼兵的罪名是不是念一下?”军虞候、通州县吏出身的孙广轻声问道。
“一两千人呢,哪念得完。”高大枪下意识懒得折腾,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道:“你去念吧,念完这边直接开杀。”
孙广领命而去,很快来到台上,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见,仿佛例行公事一般,高声道:“六安州朱辉祖、朱五、朱大力、关大、关二,于小新桥劫三家店铺,杀十一人……”
话音刚落,军士们就将他们按倒在台上。
五人也不挣扎,只低着头,似乎早就丧失了心气,知道不可能活,只求少遭点罪。
“斩!”一名小校大声下令。
刀手上前,手起刀落。
血溅在木台上,顺着台板缝隙流下来,滴进了台下的泥土里。围观的人群先是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继而有人欢呼了起来。
一名少年呆呆地看着台上的尸体,突然嚎啕大哭,被街坊们搀着退到了后面。
虞候孙广虽然是县吏出身,但跟随定海军出战多次,也算见过世面了,对这种血腥的场面不以为异,继续念道:“定远县冯国义、冯八郎、冯牛,于十三街纵火,烧毁民宅七间,杀十人……”
此三人又被按倒在台上。
冯国义仰首望天,想要叹息,结果很快被军士粗暴地按住了脑袋。
其他两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辩解,最终什么都没说。
“斩!”小校下令道。
刀斧手再度斩下,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次,台下没惊呼了,欢呼声渐渐大了起来。
几名百姓见到三人伏法,心神一松,直接瘫软在地。
“寿春县刘理、刘重三、刘四七,于颜家巷杀二十四人……”
三刘被按倒在地。
这次挣扎有些厉害,显然不服。尤其是领头的刘理,眼神凶悍,挣扎的力气最大,口中亦有些不干不净。
见他们半分悔过的想法都没有,台下有人气得不行,高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很快便有人响应,“杀了他”的喊声汇成一片。
三人挣扎得更凶了。
“斩!”行刑小校下令的同时,右手还往下压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回事,砍刘理的刀斧手居然没有一刀毙命,而是砍了好几下,直到此人脖子上已经血肉模糊了,总算把人弄死。
台下响起了更热烈的欢呼声。
“寿春县张二狗,于仓巷杀害陈大娘母子……”
一个接一个俘虏被按倒在台上,又一个接一个被砍下头颅。
至正午时分,已经杀了五百余人,有淮西乡勇,有苗兵,有江州义兵,有答剌罕军。
被行刑的人表现不一。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求饶,有的闭目不语。
高大枪从头看到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觉得有些无聊,好没意思。
“行了,后面的人等一等,先别押过来。”他扫了眼台下堆积如山的无头尸体,道:“先吃饭吧。”
军中新来不过数月的某位文书闻言,差点吐出来。
他是昆山人,识得一些字,但却找不到活干,于是托人在定海军中补了个文书的缺。他是真没见过杀人的场景,更别说一口气杀几百人了,这会已然脸色苍白,胸口翻腾不已,直欲作呕。
高大枪神色自若地说先去吃饭,他是真吃不下。
站在一旁的几位军中将校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跟在高大枪身后离去了。
孙广则留了下来,以两升粮食的价钱,雇佣了一些百姓,让他们把这些尸体搬到牛车上,拉到城外,刨坑埋了。
一些胆大的百姓应了募,开始搬运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