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那天,幕府正式出具公函,调三都人马编为扬州府军,府尹兼领军事,为府军都指挥使,都头秦观保副之。
又以府尹嵇乾兼领淮安府军都指挥使,抽调一都人马并高大枪新募之军两千人编组而成,都头潘元明副之。
以高邮府尹葛大吉兼领高邮府军都指挥使,抽调三都人马编入,都头谢长副之。
如此,历史遗留问题解决了个干干净净。
大整编的过程中,定然有人欢喜有人愁,不可能人人都高兴。但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只能暂时蛰伏起来,比如张敬。
此人被调离军中,安排了个扬子县尉之职,算是对得起他了,毕竟就他那点实力和表现,被元朝招安也没这个价码,一个巡检顶天了,还得接受县尉领导。
整编完成后,各部加紧熟悉、操练,准备南下江阴。
邵树义将整顿的事情委托给幕府行军司马梁泰,自己则回到了扬州。
因镇南王府损毁,他这会住在一处抄没的扬州富商府邸内。
张辑告密,此商贾与镇南王关系密切,欺行霸市,民愤极大,于是便抄家了,连带其城外的百余顷田,一并没入官产。
这座府邸其实相当不错。
入门之前,邵树义忍不住停下脚步,再度欣赏了下一对石刻门联:“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
这是赵孟钤谘镏莸惫偈保崭簧陶栽蓖馑狻V按寺ッ坝侣ァ保谜悦项题字后改名“明月楼”。
明月楼位于宋大城东北大街街首,离东关不远,离镇南王府也不是很远,出康海门就是东关渡码头,交通便利。
此楼也不是单纯一座楼,而是一整个园林,有元一朝,多有文人墨客咏其“阆苑”。邵树义若继续贩卖私盐、做水上运输买卖,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钱起这么一座园林。
还是抢来得快啊!
在亲兵簇拥下抵达阆苑牡丹池之后,远远见得一人迎了上来。
“大帅,你家房子被烧了。”郑范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说道。
邵树义听完,微微有些遗憾,问道:“都烧了?”
“江边小院、张泾老宅连带着江阴石牌的那座宅院,都已化为灰烬。”郑范说完,又指了指周围,道:“你找的新宅子不错,我敢说不比太仓那些园林差,盐铁塘郑氏老宅亦有所不如。”
邵树义哈哈一笑,走过去一把拉住郑范的手,道:“走,去那边坐坐。”
两人遂沿着卵石小径绕过一丛半残的牡丹,来到池塘边。
池约莫三分地,水色清碧,几片残荷的枯茎还戳在水面上,新发的嫩芽刚从水下探出寸许。
池边垒着几块湖石,石上苔色青润,石缝间斜生出一枝细竹,竹叶在微风中轻轻颤着,在池面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柔和的黑影。
池对面是一座水榭,檐角挂着半截旧帘,帘子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廊椅。
风从东关方向吹来,带着运河水和早春泥土的气息,拂过池面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把几片落在水上的柳絮缓缓推向岸边。
邵树义在池塘边的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道:“从去年五月下旬到这会,八月有余了。而今战事初定,终于可以轻松一些了。”
“太仓、江阴还被围着呢。”郑范说道:“这就结束了?”
“二月初的时候,围攻江阴的元军就开始退了,这会已至无锡。”邵树义说道:“围攻太仓的元军则已悉数退至娄江南岸,进攻松江的元军走得更早,这会已在嘉兴加固城防。”
其实,在邵树义上一次派信使潜泳进入江阴后没太久,元军就分批撤退了。
人家也不傻,玉枢虎儿吐华败得那么惨,他们有什么理由继续攻城,不如早退。
只不过人家没退远,东路据守嘉兴,中路还在娄江南岸观望,一部分人撤回了苏州,西路则跑回了无锡。
这般情形,显然是妥协之下的举动,即元军不想打,但韩嘉讷迫于压力,又要逼着他们打,但客观形势如此,只能似退非退。
整顿后扬州这边的事情后,邵树义打算率军南下,看看能不能把元军驱逐得远一些,保证长江沿岸的安全。
“你赢了玉枢虎儿吐华,江南元军确实气沮。”郑范说道:“但你也要注意地方情形啊,人心尚未完全归附,别弄到最后,发现打了白打。”
邵树义点了点头。
他一直觉得郑范是个很清醒的人。十七岁仗剑游侠大都,可是一路从太仓走到京师的,途中经历的事情、增长的见识定然极多,后来帮着郑家于各处奔走,接触的人形形色色,这也是一种历练。
所以别看人家喜欢打猎、骑马、喝酒,或者去戏楼捧戏子,但那只是他躺平摆烂后的生活方式,本身的经历是非常丰富的。
他方才的言外之意很清楚:军事占领,不等于有效治理。
这中间有个转化的过程,需要你花费精力与时间。
想到这里,邵树义看了看左右,见亲兵还在七八步之后,便凑到郑范面前,低声问道:“义方,你说我若在明月楼娶妻,可还说得过去?”
郑范闻言大笑,道:“扬州第一楼,便是苏州能与之媲美的园林也寥寥无几,够了,够了啊。”
说完,又脸色一正,问道:“你莫不是要学蒙古人,不止娶一人?”
邵树义暗道其实我不介意那么做,但终究没说出口,只道:“义方你说笑了。而今基业未稳,娶二妻、三妻只会徒增内耗,不妥。”
“那你——”郑范看着邵树义的眼睛,有些紧张地问道。
其实他也不是一无所知。
抛弃个人感情因素,客观地来分析的话,郑家比起费氏真的毫无优势,甚至落入下风。
首先财富就远远不及人家。
费家长年通番,船队稳定在八都马、土塔等地来回,有时候也会去民多朗,最远甚至到过阔里吉思岛,这是何等巨大的财富?
其次势力也不及费氏。
人家几代人航海,船多、人多,结识的不三不四的海客也多。如果说郑家是书香门第的话,费家就是那种半黑不白的海商,只不过身上披了层官皮罢了。
郑家唯一比对方强的,大概就是在士人圈子中的风评,另外就是结识的文人多,兴许能提供帮助。
若换别人,郑范觉得自家优势还是很大的。
可若是眼前之人,可不好说啊,毕竟他就是做生意起家的,起事前同样半黑不白,与费雄其实是一类人。
所以他是真的有点吃不准。
邵树义见他那副紧张模样,轻轻一笑,从胸口掏出一面小铜镜,道:“此物每日都戴在身上。”
“这是……”郑范疑惑道。
“阿慕所赠。”邵树义有点不好意思。
郑范先是愕然,继而松了口气,没好气道:“你总算还有点良心。我这侄女孤零零一个人,认死理,历事又少。你若辜负了她,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过——”
他打量了下邵树义,问道:“真舍得?”
“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邵树义哂然一笑,道:“婚姻大事,我自己就能做主。天天和人扯皮这扯皮那的,这件事我还不能做主了?只是不知道老相公那边……”
“要快!”郑范神色一凛,道:“这事别拖太久,老相公不一定撑得到那时候。”
“行。”邵树义也不废话,道:“过两日我就整军南下,尽快了结战事。扬州这边,可全交给你了。府军新设,人心未必稳当,你多费点心思。”
郑范闻言,知道轻重,便道:“本来还想从扬州大户手里多榨点粮饷呢,现在看来,先稳一手,待江南事毕,再做计较吧。”
“哎呀,当初决定把扬州交给你真是太对了。”邵树义笑道:“换个不知轻重的人过来,我怕把人逼反。”
郑范亦笑,道:“收税这事,和做买卖其实差不了太多,无非讨价还价罢了,我晓得轻重。”
“那我就放心了。”邵树义说道。
两人随后又聊了些扬州城的重修之事,一直到日暮才罢。
二月十三,邵树义率水陆军士两万余人分批登船,渡江南下。
十四日晨,先锋部队于黄田港登陆。
他们没急着进发,而是严密布防,掩护后续部队靠岸。
整个登陆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天。
十六日傍晚,镇海军千人出现在了江阴北门外。
屯于夏城的最后一支元军闻讯,连夜跑路,至此,江阴地界上已无元军一兵一卒。
第487章 招揽
夕阳西下,晚霞绚烂。
傍晚的江阴城,静静矗立在锡澄运河东岸,如同一头沉默的猛兽。
元军撤离后的战场并未完全清理干净。
城墙角落里到处是干涸的血迹,以及被烈火熏得漆黑的墙面。
护城河正在重新疏浚。
围城期间,元军花费大代价将其填平,以利进攻。江阴的民夫们忙活个不停,将堵塞隍堑的泥土取走,甚至从中挖出了不少早就腐烂得不像话的尸体。
不用多说,这肯定是江阴本地百姓,只不过早就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运河中还残存着部分木桩子,此刻亦有人在拔除。
这是十天前元军打下的,为的就是阻止水师舰船开过来。整个围城战期间,水师第七指挥和元军在锡澄运河上反复斗法,双方都没讨到多少便宜。
驿道两侧的灌木、芦苇丛中,还残存着折断的枪杆、零散的箭矢,显然双方在此厮杀过。
几只野狗远远看着,身上油光水滑,一点不怕人。
这些畜生的眼神看起来十分瘆人。
人走近一些,它们扭头就跑。人转身离去后,它们又死死盯着你看。
很显然,它们吃过人肉,还不少,以至于在它们眼里,哪怕是活着的人,下一刻都有可能成为它们的食物。
再远处的麦田中,已然一片零落。
去年秋收后种下的越冬小麦,在人畜踩踏、牛马啃食之下——甚至有些元军的营寨就立在麦田中——不知还能有几分收成。
防御战,即便是成功的防御战,对地方民生的破坏也是非常严重的。
江阴经此一遭,不知死了多少人,损失了多少钱粮。
但这就是战争。
即便是邵树义,行军征战的时候,如果道中遇敌,他也会毫不犹豫下令在驿道两旁的田野中布阵,大军进退之时,庄稼肯定完了。
运盐河之战那会,拆毁民房甚至坟茔的事都做了许多,战后显然也不会给百姓任何补偿,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他可能会因此破产。
“打仗,还是得在敌人的地界上打。”在城南走了一圈后,邵树义捡起了一块破碎的甲片,说道:“江阴被祸害了两个月,今年有些难了。”
“打仗就是这样的。”程吉说完这句话,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一队军士从不远处路过。
两人同时看了过去。
程吉不觉有异,因为这些时日他一直和军士们待在一起,看多了、见惯了。
邵树义则发现这些人的精气神发生了变化。
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人的精气神在不同阶段,真的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这些人经历了残酷的战争,身边每天都有人死去,亦有伤兵哀嚎,每天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如此走过一遭后,不知不觉间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这就是战争年代的大浪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