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04节

刘荣意气风发,大手一挥,某位瘦猴样的水手就麻利地爬了一大截桅杆,向后方挥舞旗帜。

片刻之后,隶属于刘荣的几艘船依次开动,往水寨方向而去。

方国珍脸上的笑容早已淡去。

此刻的他,倒背着手,站在船舷一侧,静静看着即将爆发的战斗。

刘荣所部出发后,方才又有温州鱼户首领黄万、黄冲二人请求出击,方国珍驳回了黄万所请,令黄冲率部出击,跟在“海猴子”刘荣身后,以为第二波攻势。

黄冲临走前,还嘲笑了族兄弟黄万几句,似乎在嘲讽对方太胆小,私下里送了几百匹绢给方三郎——凭本事抢来的东西,给方三郎作甚,反正他没主动索要,就当不知道了。

黄万此刻有些恼火,站在方国珍身边时,一直拉着张脸。

方国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有些事情,黄万终究会明白的,并不急于现在就给他解释。

刘荣、黄冲二人,自由散漫惯了,屡次不听军令,桀骜无比。可能不是桀骜之人中最过分的,但绝对是最蠢的,这次就让他们上岸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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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通登上江堤,仔细观察着。

停泊在附近的船只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粗粗一数,可能有二百多艘,大小皆有。

人数怕不是有六七千?宋通暗暗猜测着。

贼人阵中某些高大的战船最为引人注目。无需多说,这些原本都是官军水师的船只,而今尽为贼人所用。

攻打西边水寨的贼船分为一批。

第一批打着“黄”字大旗,以四艘海仙鹤哨船为先导,一艘刀鱼船紧随其后,外加七八艘杂七杂八的小船,总人数可能接近三百。

第二批更骇人,不是人数骇人,而是旗号吓人:冲天都元帅。

宋通有些想笑,又有些悲哀。

大元朝的经制水师,就败在这些不知所谓的贼寇手上?但转念一想,似乎没什么可笑的,世道如此,而今不堪战的又何止水师?他带的广平所二百兵士已经算是十字路军里头较为能战的了,可依然没把握对上海寇时能打赢。

稳了稳心神后,宋通继续观察着。

一些零零散散的敌船慢慢驶向岸边,有的甚至直冲他的防区而来,引得在岸上布防的军户们骚动不已。

宋通唤来一百户,着其带人巡查,谁若大声喧哗,立斩无赦。

百户领命而去。

宋通又把目光投向西边——他很清楚,正面过来的是袭扰性质的,不是真正进攻,更有可能是想窥探这边的虚实。

西边的战斗已经打响,不过是单方面的:刀鱼战船上射出一根大凿头箭,带着巨大的破空声,携千钧之势撞上了寨墙。

墙体上落下了大片灰尘,隐隐还带着惊呼。

作为先导的四艘巡哨船上爆发出了猛烈的喝彩声,数十人奋力划桨,很快就靠岸了栈桥。

他们麻利地跳了上去,动作轻快娴熟,脸色狰狞凶恶。

上岸之后,他们下意识想往前冲,不过刚走出去几步就被喊住了,又闹哄哄往回走,场面混乱不已。

不过还好,水寨大门紧闭,并没有人出击。

刘荣悬着的心又落了下去,继而狂喜。

他方才真的有点担心官兵突然杀出来,将先期上岸的数十人冲到长江里去,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如今看来,官兵没这个胆气,那下面的仗就好打了。

打仗,靠的就是血勇之气。

五虎门之战,他手下的儿郎们猛冲猛打,将官军杀得溃不成军,已经证明了一切。

而今,刘荣回头看了一眼——

几乎所有船只都靠了过来,儿郎们一个接一个上岸,手里的钢刀、铁剑、大斧在烈日下闪耀着寒光。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哈哈,感觉回来了,破敌的感觉回来了。

“列阵!”刘荣大喝道。

方三郎说他们不能像贼寇一样乱来,要学着如何打仗,并且对俘虏的手下败将们虚心请教,让大伙对他们客气点。刘荣虽然不以为意,但到底学到了几手,比如“列阵”。

不过他的列阵又有些不同。

上岸的二百八十余人分成五部,每一部自成一体,挤挤挨挨靠在一起。也就是说,他们是以乡党、地域或其他什么形式抱团,然后再组合在一起。

而这抱团的每一群人数目不一,导致有的队伍长,有的队伍短,十分滑稽——这种缺陷在海上还不明显,可一旦上了岸,就有点扎眼了。

刘荣管不了那么多了。

练兵太麻烦,等打完这仗再说吧。正要催促手下人加快动作时,却听到前方水寨大门洞开的声音。

几乎与此同时,激越的战鼓声响起。

一群又一群士卒自寨门鱼贯而出,于空地上列定。

最先出来的是刀盾手,钢刀闪耀,铁甲铿锵。立定之后,齐齐横刀执盾,大喝一声“杀”!

整整四列长枪兵紧随其后,小步快跑着,于刀盾手身后列阵,亦大喝一声“杀”!

接着是手持长柯斧、狼牙棒、钩镰枪的军士,步弓手散于队列两侧,身披重甲的战锋则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高昂着头颅,用轻蔑的眼神看向还在闹哄哄列阵的敌人。

“咚咚……”寨内的鼓声节奏猛地一变。

临时兼任前敌总指挥的高大枪高举令旗,猛地挥下。

百余名甲士齐声大吼道:“杀!杀!杀!”

吼声如雷,气势如虹。

正在列阵的刘荣部上下一瞬间有些傻眼,这……这是什么套路啊?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却听这百人阵中亦响起了细小的鼓声。

“哗啦啦……”第二排长枪手集体把枪放平,目视前方,屏气凝神。

第三排、第四排把枪斜举向前。

沙沙的脚步声继而响起。

百余人如同一个整体,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着,直朝他们冲来。

而走在最前面的战锋,却一边骂着顶顶难听的话,句句不离娘,一边如同旋风般,冲杀到了他们面前。

第372章 改制(为盟主忽如_远行客加更)

“吃我板刀面!”战锋魏大用十分骚包,外头穿着件红绿锦披风,里头罩札甲,札甲内还穿着件连环锁子甲,双手握着沉重的厚背大砍刀,以一往无前之势撞了过去。

“咔嚓!”手起刀落,大砍刀重重劈在一惊骇欲绝的贼人肩膀之上,几乎将半个胳膊卸下。

贼人惨叫声惊天动地,鲜血飙飞的同时,跌跌撞撞向后退去。

魏大用得理不饶人,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厚背大砍刀连连挥舞,也不知道砍中了谁,更不知道砍中了哪里,反正就是莽,就是冲,就是往里钻,就是制造混乱。

而冲杀之间,胸口、小腹部位似乎捱了三下,其中两下没啥事,只有一下有轻微的疼痛,但这反倒更刺激了他,怒吼连连,横斩竖劈,不断制造着腥风血雨。

刘九也冲了上来。

他只披了一层札甲,手持长枪,远远就朝贼人刺击,口中唾骂不休。

他不像魏大用那么有钱,能从蕃商海客那里买锁子甲,只能用着上头发下来的铁铠。

他也不像魏大用那么勇敢,事到临头还要靠着不断骂人来给自己壮胆。但他没有退路,战锋是他自己厚着脸皮求来的,因为这是一条捷径,升官的捷径。

“莫要挡我路。”刘九跨步上前,一枪捅进了对面贼人的小腹。

对方似乎是个少年,脸上满是惊慌乃至不可置信,小腹中枪后,手里的环刀当啷落地,身体也软了下来。

“我说过不要挡我!”刘九感觉自己疯了,抽出长枪,再次举步上前,挺枪直刺。

刺杀之前,眼角余光瞟到一把利剑刺向他的肋部,但他根本没管,硬扛了一下,长枪毫无阻碍地刺进了当面之敌的胸口,然后才回抽格挡。

铁剑这玩意杀伤力实在一般,根本就没对刘九造成伤害,眼见着第二剑刺来,刘九竖矛格挡,配合着冲过来的另一位战锋将此人格毙。

冲过来的人唤唐剑,江北流民出身,左手执盾,右手舞锏。

他的风格和魏大用一样激进,但多了几分技巧,闪转腾挪之间,铁锏敲砸在敌人脑袋上,一敲一个不吱声。

如他们一般的还有五个,除一人实在倒霉,冲锋过程中被人一箭射中面门外,其余七人仗着甲坚兵利,无脑莽进了贼军人丛之中,一下子把他们的阵脚打乱了。

这就是战锋,战场上伤亡率最高的一群人。

这是勇敢者的亡命游戏,以小博大,一步登天,只要能活下来,好处受用不尽。

七个人如同一柄凿子般,深深楔入了贼人松散的阵型之中,将其整个打凹了下去。

刘九跟在魏大用、唐剑二人身后,闷着头往前冲。

他已经弃了长枪,抽出副武器环刀,奋力砍杀,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惊慌失措的喊声,以及下意识招呼过来的兵器。

他数不清身上挨了几下,好像有一小块甲片破损或脱落了,右腿火辣辣疼,左臂似乎也多了一道伤口——也有可能是错觉,他分不清了。

左后方传来一阵惨叫,似乎是相熟的某个太仓战锋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就倒地了。

刘九没有回头,狠狠地将环刀捅进斜刺里一敌的胸口,然后抽出,格挡开另一侧砍来的环刀,继续前进。

辗转冲杀之间,肩膀被人狠狠来了一下,不是刀剑,而是钝器,砸得刘九一个踉跄。

痛呼之间,一剑插向他面门,被他偏头闪过,腹部紧接着又挨了一刀,还好,为铁铠所阻,没造成什么伤害。

他鼓足余勇,挥舞着似乎崩了两个缺口的环刀,迅疾斩在一敌的脖颈之间。

钢刀没有遇到丝毫阻碍,轻松划过皮肉,鲜血泉涌而出。

“又杀一个!”刘九喘着粗气,脸色涨红,头脑有些昏昏沉沉,机械地跟在魏大用、唐剑身后,三人组成了一个战斗小组,竭尽全力往里钻,死命搅动着这个打出来的缺口,试图让敌人陷入混乱之中。

在他们身后,齐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箭矢不断破空而至,肆意收割着一条又一条人命。

敌人阵中的喧哗声渐渐大了起来,一些原本还在拼命对付他们的人收了手,目光骇然地看着整齐涌过来的铁铠武士。

“杀!”吼声响起。

刀牌手奋勇前冲,挥刀直砍。

长枪手排枪直刺,迅猛如龙。

壮观的场面出现了,一阵排枪捅完后,站在最前方的贼兵像被伐倒的木头一般,齐刷刷倒地。

又是一阵排枪刺来,贼兵又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第三轮排枪刺击……

刘九忽然觉得身前一松,原本堵在那里的贼人如潮水般向后退去,眼神如同见了鬼一样。

“嘭!”魏大用摔倒在地,一动不动。

刘九一惊,但没有停下脚步,挤出最后一点力气,咬牙前冲,挥刀砍向把后背亮给他的贼人。

大部队继续墙列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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