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95节

漕府副万户郑用和亲自带队,临上船之际,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繁华的刘家港。

比起去岁秋运,今年足足少了三百艘船,起运的粮食也少了二十万石以上。

个中原因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海船户们过得太惨了,不断有人破产,连签发富户补充都来不及。

但所有人都对此闭口不谈,转而寻找其他原因。

最新被指责的便是邵树义了,因为他在太仓“煽诱”了大量海船户逃亡,严重影响了漕运。如果没有这件事,今年的运粮数目定然大增,邵树义真是太坏了!

作为漕府高官,郑用和当然听到了这种说法,对此只能表示沉默。

杭州那边的意图,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漕府和郑家,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下郑绸缎铺寻来了一位新掌柜,悄然取代了长期旷工的邵某人。

除此之外,他就真的没再做什么了。

所有人都知道邵树义曾经是郑氏的附庸,郑家长期庇护这个曾经一文不名的海船户,双方关系匪浅。

但郑用和没有公开附和过别人对邵树义的指责,浮沉宦海多年的他见识过太多事情,深知很多事情利弊共存。

公开做切割?那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别人要找你麻烦,不会因为你做了切割就不揪着这点猛打。

如果没人找你麻烦,那么当然不用做切割。甚至于,因为明面上的不方便,他还帮官府保留了一个私下里的沟通渠道,可以给双方来回递话。

郑用和隐隐有预感,浙东、浙西的局势并不像有些人嘴里说得那么简单,似乎只要朝廷认真起来,哪怕多费点力气,镇压过程打得很狼狈,乃至旷日持久,但终究会取得胜利。

湖广的吴天保折腾快一年了,不但没失败,反倒越来越声势浩大。

辽阳的野人女真屡剿不绝,甚至战死了一个万户,前前后后多久了?

浙东方国珍四处上岸劫掠,官军不能制,而今朵儿只班亲率水师主力,听说向南追击去了,一定能取胜吗?省里很多官员认为能赢,但漕府上下却很悲观,因为他们更懂海船户、更了解水师的实际情况。

似乎——最近冒出来的贼人,越来越难剿了。

局势正在起变化,郑用和本能地捕捉到了信号,于是他决定沉默,先看看再说。

船队慢慢出发了。

岸边的天妃宫码头上,海运提调官忽都不花正在侃侃而谈:“朵儿只班真是撞大运了,连胜好几仗,打得方国珍一败涂地,接连丢了好几个岛屿,遁去福建近海了。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有捷报传来。”

言语之间,羡慕之余,还有一丝丝嫉妒。

这仗该我来指挥的啊,可惜,到手的功劳没了!

漕府副万户费雄在一旁听了,好奇地问道:“敢问右丞,省里都说胜了几仗,为何没有俘虏?”

忽都不花闻言一怔,道:“你是说——”

费雄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只是感到奇怪罢了。按说海上交兵,贼人一旦失败,无处遁逃,怎么着也会俘虏船只和人员的。”

忽都不花正要说些什么时,却见有小吏匆匆而至,低声禀报道:“相公,东镇山岛外海有败兵出现。”

“败兵?这么快就打完了?俘虏了多少人船?”忽都不花急问道。

小吏脸色一白,道:“是王师败兵……”

码头上立刻安静了下来。

第361章 败兵(下)

时间倒回数日之前,苍茫的夜色之中,一股心气沮丧的败兵连海门港也不敢逗留,直接逆流而上,乘船驶入了黄岩州地界之内。

若非州达鲁花赤泰不华正在巡检疆界,立刻派人将他们收容起来的话,这伙败兵估计能一路溃退回台州城,那样可就引得全路震动,上下人心惶惶了。

当然,即便如此,消息已然瞒不住,泰不华一面遣人飞报州城,一面召集丁壮,将越来越多的败兵收容起来。

“你们是哪支部队?千户、万户都是谁?”

“有没有吃的?”有那败兵哀求道:“先让我吃点东西,有了力气再回话。”

“吃的呢?”

“败退时扔了,只留了少许干粮,到东镇山岛时就断粮了。”

“为何扔了?”

“为了跑得快一点。”

“哪部分的?”

“沿海万户府的。”

……

诸如此类的问话在各处响起。片刻之后,黄岩州的小吏、巡检们纷纷来报。

泰不华耐着性子听了许久,终于把原委弄清楚了。

七月下旬的时候,因为方国珍“屡战屡败”,接连丢失多个岛屿,参知政事朵儿只班情绪高涨,认为贼人已然胆寒,于是全军追击。

追的过程中,他们确实打了几次胜仗,但贼军往往跑得飞快,更是只有寥寥几条船,死伤不超过十人。

不是没人提出疑虑,但朵儿只班认为这是贼众畏惧天威,自行溃散的征兆,于是加快速度追击,最终于七月底抵达福建五虎门海域。

那里有许多岛屿、暗礁,水文、地形复杂,但在听闻方国珍盘踞于岛群之中后,朵儿只班下令进攻,不给方国珍遁逃的机会。

作为统帅,朵儿只班还身先士卒,亲自带领精锐千余人乘船突击,冲在最前面。

而正当王师陆续冲入岛群之中,阵型因追击方国珍而搞得东一团、西一团,前后没法呼应,散乱无比的时候,密密麻麻的贼船忽然从各个方向涌出,将王师拦腰截断,陷入了首尾难顾的窘境。

激战之中,朵儿只班被擒,麾下精锐千余人全军覆没。

而在看到帅旗飘落的时候,王师全军大溃,舰船四散奔逃。

慌乱之中,触礁沉没、坐滩搁浅者不计其数,被贼军包围投降者亦不在少数,更多的则是在溃逃之时,被贼军轻快的船只慢慢追上,或死或降,最后逃回来的没多少。

听完之后,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脸色煞白。

水师遭此重创,还能维护海疆吗?

“水师三部,各自死伤如何?”泰不华稳了稳心神,问道。

“不知。”前去问话的几人尽皆摇头,显然是这股溃兵跑得太快,不清楚后面的情况。

“再问。”泰不华气哼哼地说道。

说完,待众人不注意时,找来一名心腹小吏,暗中吩咐他去到城中,待入夜之后将自己家眷及细软钱财搬走,先去到乡下宅院中暂时躲避。如果情况不妙,就退往他处,总之先做好准备。

小吏会意,很快离去。

他当然不会只顾着搬取达鲁花赤的家人了,自己和亲朋好友呢?显然也要通知到啊,但得嘱咐他们千万不能往外边传。危急之时祸乱人心,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泰不华就这样一直待在江边收容溃兵,同时嘱咐州尹再行征调一批丁壮,修缮城防、囤积器械,做好与贼军厮杀的准备。

海门港已然没人了,定然守不住,黄岩州可不能轻易丢了。

******

王师败绩的消息其实扩散得很快。

八月初五,正在乡中闲居的李大翁已然收到了风声。

他没有犹豫,第一时间收拾财货,并其家小,往杭州方向退去,身边只留个长子李杲、内侄黄经两人。

当天晚上,一些老兄弟也收到了消息,纷纷前来问计。

“完了!”李大翁恨得直拍大腿,道:“没想到官军如此废物,江阴、长桥、沿海三支水军齐聚,竟然也被方国珍打败。”

“朵儿只班糊涂啊,怎么就被方国珍引到五虎门了呢?他时常去那里卖私盐,熟悉地理,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知道哪里有暗礁、哪里畅通无阻,还知道什么时候涨潮,潮水有多高……”黄岩海寇宋大阳叹道:“真是蠢猪一般的人物,大元朝有这些将帅,真的长不了。”

黄经忍不住问道:“官军损失了多少人船?”

李大翁默然片刻,道:“虽然谈不上一把送光了,但五虎门那个地形,估计也没能回来多少。撑死了几百人、几十条船吧,再多也不会过千。”

众人骇然失色。

三支水师,甚至还征召了温州、台州、庆元、杭州四路的部分民船,实际人数估计在一万五千上下,最多回来千人?这败得也太惨了!

而且,被征召的人里面,也包括李大翁部分手下,而今一个没见着,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降了——蔡乱头新降,朵儿只班不敢用他的人,倒是逃过一劫。

“姑夫,事已至此,是不是……”黄经小声问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确实。”李大翁长叹一声,道:“方国珍若回返台州,我等怕是皆没好下场。”

这话倒也不算错。

方国珍指名道姓要两个人的人头,李大翁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必死的,除非方国珍心胸豁达,不计前嫌,然而他在父亲死后,戴着孝帽说要杀李大翁,这话还能收回来?

李大翁不敢如此作想。

事到如今,唯有一途。

“我欲前往杭州暂避,若那边也待不住,就去江阴与邵树义搭伙,你等意下如何?”李大翁的目光扫过诸位手下,问道。

众人神色各异。

宋大阳踌躇片刻后,便说道:“大哥,方国珍怕是放不过我,我只能跟着你,举家逃亡了。”

“什么逃亡?说得那么难听。”李大翁摇头道:“我只是去观望风色,将来未必不能重回台州。”

说完这句自己都不怎么信的话,李大翁又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呢?”

有人迎着他的目光,道:“大哥,我跟你走。”

有人犹豫再三,最终叹气道:“我……我也跟你走。”

还有人则避开了李大翁的目光,不说话。

这类人的心意自不必多问,肯定是觉得方国珍只会报复李大翁,不会为难他们这些手下,因此不愿意离开黄岩,想留下来碰碰运气。

李大翁不强求,见众人一一表态完毕,便道:“那就准备船只吧。如果一时找不到船,就从陆路走,最后在杭州老地方汇合,彼时再做计较。”

“是。”众人七嘴八舌应道。

计议一定,当天晚上就开始了行动。

李大翁也是个厚道人,他甚至遣人知会了陈桐和蔡乱头。

陈桐吓得魂不附体,当场就要逃。冷静下来之后,意识到还有短暂的窗口期,于是开始拼命整理财货装船,同时低价甩卖田宅、店铺,尽可能回笼资金。

蔡乱头与方国珍有杀兄之仇。

听到官军水师溃败的消息后,暗骂了声废物,立刻通知手下骨干,带着家人去到常用的码头集合。

负责监视他的乡里正过来问话,直接被蔡乱头一刀捅死,如此再无任何阻拦。

一行数百人匆匆登上船只后,也顾不得黑灯瞎火了,船只一条接一条出港,往北折向昌国州、庆元方向。

蔡乱头其实没别的地方可去。

他的谋算是先去昌国州相熟的好汉庄上暂住,然后再招揽旧部,重操旧业,当起海盗。

只是方国珍会不会放过他,可就不知道了。

以前乱头势大,方国珍不一定打得过,更害怕两败俱伤被官府摘了桃子。如今官府水师完蛋了,方国珍在海上如日中天,蔡乱头因为接受招安,实力正处于几年间的最低谷,攻守之势异也,搞不好就被方国珍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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