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有甲?”
“大多数有。”
“昔年一度海寇泛滥,朝廷又不许海船户携带兵器出海,怕他们靠岸时与当地百姓争斗。于是只能派陆师上船护航。有一年派了三千人,恰好老夫所乘船只上来了二十个。”郑用和说道:“二十人中,亦只有四成披甲,然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小虎你这兵,真的不错,比我当年见到的镇戍军还强上几分。”
“不是兵,只是商社伙计罢了。”邵树义说道。
郑用和恍若未闻,又问道:“你养一个兵,年费几何?”
“十六七锭。”
“怎么那么多?”郑用和眉头一皱,问道。
“养一个兵,不仅仅是养他本人,还得养他一家。”邵树义说道:“只有父母妻儿不为衣食所困,军士才能心无旁骛地锤炼技艺。我对他们要求太高了,刀、矛、弓三样,人人过关。此三样之外,每一人还需挑一样器械,或盾牌,或长柯斧,或铁骨朵,或钩镰枪,或双手重剑等等,这些都很难练的,绝大部分人掌握得还不是太行,还得继续练。”
“那岂不是练好几年?”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三五年是必需的。”
郑用和惊讶道:“一个兵,如果要练上整整五年才算合格,那代价也太大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进入火器时代后,花费巨大代价练这样身备三仗的精兵完全就是吃力不讨好。
元末,可能是花队最后的荣光了。
过了这阵,以后必然是纯队的天下,纯队长矛手、纯队火枪手、纯队炮兵,就连骑兵都选择轻便的骑战武器,变得更像纯队了,盖因廉价、速成。
“你做买卖一年能赚多少?”郑用和又问道。
“不下万锭。”
郑用和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邵树义。其实他不太清楚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但贩卖私盐应当是极赚钱的买卖,不然也不会杀官吏、攻盐场了。
如果是真的,那么一万锭钞应当还能养更多的兵士,邵树义能掌握的力量超乎他想象。
虽说这点钱在朝廷乃至真正的大富豪面前还不够看,但作为一个崛起不过四年的私盐贩子,已然足以傲视侪辈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郑用和继续问道。
“恐怕暂时只能止步于此了。”邵树义说道:“明年多做些其他买卖,若能多赚一点,那是再好不过了。”
郑用和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道:“你能有这个认识,其实很不错了。杀官之事,可大可小。大元朝这些年莫名其妙死掉的官员多着呢,也不是每件都能查实。老夫倒是可以帮忙带带话,居中说和一番,但有没有用,有多大用,可不好说。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说到这里,郑用和凝眉思索了会,道:“大都有传闻,江浙行省左丞相朵儿只有可能入朝为官,大抵在明年。”
“哦?”邵树义精神一振,问道:“入朝当什么官?”
“不好说。”郑用和摇了摇头,“入不入朝还两说呢,都是传闻。就目前来看,内台御史大夫的可能性最大。他与现御史大夫别儿怯不花不和,一旦入朝,就是顶了他的位置,必然争斗。”
“朵儿只知道自己要入朝吗?”
“只是传闻,谁都说不清楚。”郑用和叹道:“但他刚刚平灭汀州罗天麟之乱,立下了功劳,可能性还是不小的。今上——可不怎么喜欢臣子之间一团和气,重用一个人后,总要再扶持另一个人与他争斗。这是帝王心术,然过犹不及。”
邵树义若有所悟。
这个消息实在太宝贵了,不是郑用和与他说,上哪里知道?
如果朵儿只有把握入朝升官,那么他对江浙的这一切就不会很在意,功劳已经有了,没必要再生事。
如果朵儿只没把握,那么他可能需要再立一点功劳,在天子那边再加点分,会不会借机拿自己开刀呢?不好说。
而究竟是哪一种可能,还需要再观察,随着时间推移,局势应该会慢慢明晰的。
想到这里,邵树义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还是个小混混,或者小社团首领,那么盯紧地方官就行了。
但他不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在省里挂了号,对上层信息有了较大的渴求,因为这真的能决定他的生死。
朵儿只贵为一省之主,他的一念之差,都能对自己的事业产生极大的影响。
“多谢明公提点。”邵树义躬身一礼,诚心实意道。
郑用和笑了笑,道:“都是些小事罢了。再过两个月,局势应该会更加明晰了。不过——”
他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再行一礼,道:“请明公指教。”
“就算朵儿只走了,新来的人也会注意着你,现在知道你的人变多了啊。”郑用和说道:“朱陈死了,蔡乱头反了,花山贼灭了,现在整个浙西最扎眼的就数你了。明年你最好收敛一点,尽量别让朵儿只或别的什么人想起你来,如此,或能转危为安。”
“是。”邵树义诚心受教,旋又问道:“浙东不是有个叫方国珍的人么?省里就没注意到他?”
郑用和眯着眼睛想了想,道:“依稀听到过这个名字。”
邵树义暗道一声“坏了”。老方你咋这么低调?
你一声不吭的,承包了温州、台州两路的绝大部分盐场,日进斗金不说,还招徕亡命、打造船只,在浙东沿海乃至福建部分区域贩卖私盐,论起实力来也不小啊,可官府怎么没注意到你?
不行,得让杭州派人去方国珍的地盘上巡视一番,让朵儿只了解下方大哥在温台二路说一不二的威风。
“你知道方国珍?”郑用和看着邵树义,问道。
“知道,他是浙东最大的盐贩子。”邵树义点了点头,说道:“以前还有蔡乱头与其争夺盐场,后来一场混战,乱头袭杀了国珍兄长国馨,隐隐占了上风。无奈被朝廷逼得造反,纵横海上去了,如此一来,方国珍便无人可制,横扫整个温台二路的盐场,手下养了大批亡命徒,甚为可怖。”
郑用和微微点头,原来还有这般内情。
这个时候,他也用劝诫的目光看向邵树义,道:“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你眼前,意气用事只会自讨苦吃,切记。”
邵树义行礼受教。
方家本来是不太争得过蔡乱头这等凶人的,财力、实力都有所不足。但阴差阳错之下,台州路居然要召蔡乱头入总管府问话,一下子把他逼反了。
蔡乱头属于激情造反,很多财货没来得及转移,很多田宅没来得及脱手,甚至很多人都没来得及通知,而今在海上与官府反复纠缠,情况不容乐观,都开始劫掠老家获取补给了,以至名声大坏。
方国珍什么都没做。先是大哥死了,社团龙头棍直接掉在他面前,接着是蔡乱头的势力全面退出承包的盐场,日进斗金的财源又掉在他面前,简直一路顺遂,爽翻了。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与官府撕破脸,大打出手,肯定也要遭受巨大的损失,说不定就是蔡乱头的下场——官府固然没法剿灭你,但你的人力、财力、物力也在慢慢消退,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
这便是郑用和的意思,其实在理。
“今年过年还回太仓吗?”郑用和忽然问道。
“不回了。”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就留在江阴。”
郑用和点了点头,道:“好自为之。”
两人随后没再说什么话,邵树义很快便提出告辞。
未时初刻,他慢吞吞地还没走出甘泽园呢,一主一仆两个身影悄然出现。
石榴故意落后几步,把空间让了出来。
郑宁看了邵树义一眼,又睫毛微颤,低下头去。
“本来——”邵树义仔细斟酌了下用词,道:“本来今年是要去一趟湖广呢,奈何诸事繁杂。手底下兄弟太多了,每天一睁眼,就要为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负责,实在抽不出时间。”
郑宁嗯了一声,低声问道:“做买卖很辛苦吗?”
“很辛苦。”
“去湖广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倒也没那么——”邵树义话说一半,便愣住了。
郑宁悄悄拿出个首饰盒,道:“我知道,这两年麻烦了你很多事,花了好多钱。可我也……也没什么钱,就只有几样金玉珠翠,全给你了。”
惯常骗人的邵树义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话。
什么黄毛兵法在此刻毫无用处,败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接过首饰盒,将其放入羊皮袄中,贴着铜镜。
郑宁见了,脸微微有些红,道:“我……我要走了。若……若被人瞧见,我就完了。”
说罢,慌慌张张就想溜。
邵树义慢慢恢复了过来,轻声问道:“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传闻?”
郑宁脚步一顿,微微摇头:“我一直在家中看书练字,时或抚琴,也……也会偷着练练舞,不过怕被人说,练得少。”
邵树义笑了笑,道:“喜欢跳舞?那就跳呗,多大点事。”
郑宁嗯了一声,道:“我走了。”
“我给你写信。”邵树义又道。
郑宁加快了脚步,与石榴一起消失在了几株腊梅之后。
邵树义静静看了许久。
“大哥,人都进屋了。”铁牛提醒道。
“你这夯货。”邵树义笑骂道。
铁牛微微低头,道:“郑娘子未经世事,心地纯良,你说什么她都信,将来若——”
邵树义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道:“你懂什么?走吧,回家过年。”
“哪个家?”铁牛问道。
邵树义气得捶了他一下,道:“江阴的家。”
第335章 逃亡者
其实在离开之前,邵树义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腊月十二,他约见了莫掌柜,送些过年礼品的同时,诚挚邀请他来吴越粮食行会任职,出任总会协理。
老莫思来想去,最后婉拒了。不过介绍了他外甥冯绍,说他走南闯北多年,买过干海货,进过粮食,还送过绢帛、木料,经验丰富,而今在苏州那边做得也没甚意思,不太可能再往上走一步了,去吴越粮行正合适。
“冯君来了也好。”邵树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冯绍四十上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完全可以帮他这个内定的会首处理诸般杂事,以免粮行过多牵扯他的精力。
说完,邵树义忽然问道:“莫公,最近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莫备一怔,反问道:“何种风声?”
“有关我的。”
“这倒没有。”
邵树义稍稍放心了些,看来沈家在上层的关系还不够硬,消息没那么灵通。不然的话,邵树义怀疑老莫会不会介绍外甥去吴越粮行。
“其实——”莫备忽然说道:“也不是一点没有。”
“哦?”邵树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说来听听。”
“有人说镇南王在常州栽了个大跟头,或许是你搞的鬼。”莫备说道。
“谁在编排我?”邵树义惊讶道。
“不过是传闻罢了,而且是在称赞你。”莫备摇了摇头,道:“孛罗不花今年不会来苏州了,要留在常州剿匪,有人自那边回来,说看到你的人进了城,便说是你给镇南王使绊子。”
“谣言罢了。”邵树义笑道:“镇南王出事那几天,我还在马驮沙垦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