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45节

这都几个月了,身形还没完全恢复,每一想到此节,就恨得牙痒痒,然后又有点想……

“你家就不能派个人帮我出海吗?”邵树义突然问道:“温台两地,操舟出海之人多不胜数,温州甚至还有市舶分司。”

“我家认识的,都是出海做无本买卖的,多在近海打转,从来没通番过。”柳氏眨了眨眼睛,问道:“这种人,你真要?”

“要,如何不要?”邵树义说道。

“柳金宝还记得吗?”

“记得。”

“他有个儿子,和我差不多大,十几年前在船上算账的,而今住在江宁乡下,守着几十亩田过日子。我可以帮你问问,只不过想让人家出来,不多给点好处是不行的,毕竟要去土塔呢,太远了么。”柳氏说道:“他若不行,你就去太仓找个人吧。”

“谁?”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邵树义笑了起来,道:“你在杀鱼。”

柳氏亦笑道:“你这人真是有病,我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不过鬼上身的人就是这样吧,兴许你们那个年代不一样呢。”

邵树义无语。

柳氏可能觉得他是元朝以前的人,但说实话,在他看来,大元朝的女人大概是最近几百年来风气最开放的了,尤其是两浙。

再往前,大概就只有同样随意出游踏青,甚至骑驴打球的唐朝女人更开放了。

我们那个年代?呃,好吧,21世纪的女人确实更为开放,男女之间相处的方式也不一样,这倒是事实。

“说正事。”邵树义咳嗽了下,道。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那处宅院的主人是我父生前的结拜兄弟,你知道的吧?”

邵树义点了点头。

“他有五个儿子,除长子在家经营田庄外,其余四子都在做海上买卖,不过也就往返于太仓、温台之间,最远去过福建,但不多。”柳氏说道:“我写封信,你带过去,兴许人家同意呢。但还是那句话,好处要给足。”

“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好处?”邵树义认真问道。

“钱财、田地、女人?”柳氏也不是很清楚,“大抵就这些吧。”

“这般没志气?”邵树义无奈道:“就没想过世世代代做海商,与番邦互通有无?”

柳氏一听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扭头看着邵树义,问道:“你又想要做什么?”

“我在想,番邦货物运到中土,多售予富民豪绅之家。”邵树义说道:“他们最有钱嘛,钱多到不知道怎么花,也就海外珍奇能让他们提起点兴趣,心甘情愿掏钱了。在这个过程中,朝廷能抽分、能收税,所获其实很多,于财计大有裨益。故这项买卖大可做得,甚至要大张旗鼓,一直做下去。他们就不想出海通番?在温台、太仓之间往返,才能赚几个钱?”

“都是废话。”柳氏毫不留情地说道:“还是要给好处。”

“好处就是我欲长期出海通番,以后总要有人帮着做事的,这便是好处了。”邵树义说道:“朝廷的官本船知道么?”

柳氏恍然,不过还是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后,叹道:“多找找吧,兴许总有穷得不像样,想要一步登天之人愿意挣这份钱呢。”

官本船就是朝廷提供船只及航海所需物资,有时甚至提供货物,然后招募社会人士驾船出海做生意,所得按比例分成——后者出卖的是自己的专业技能和知识,以及最为重要的勇气。

“你真要涉足这个行当?”柳氏还是有些疑惑,“而今贩卖私盐,已然所得颇丰。”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邵树义笑道:“你怎知我志向?这个天下大着呢,大元朝不过一隅而已。便是东面的日本,人都说穷,可做买卖的船只不见得少了。庆元路每年发往日本的船只十几艘都是少的,为之暴富的不是一个两个。”

“你自己拿主意吧。”见邵树义有了决定,柳氏便不再多话。

出海通番确实是一项极好的来钱买卖,同时也孕育着巨大的风险。但如果把时间拉长,且家底足够雄厚,经得起意外折腾的话,长期下来确实会暴富,毕竟总不能年年翻船吧?

“过几日我就去上海了,你先别急着回江阴。”邵树义叮嘱了句。

“那个母大虫你怎么安排?”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我打算让她带一些淮地流民精壮,乘船去通州收盐。”

“通州?”

“是通州。”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占了马驮沙这么一个江心沙洲,自然要江南、江北两头兼顾了。我想尝试着接触下通州的官吏,慢慢将其变成第二个江阴州。”

第298章 事务(下)

九月二十,柳金宝特意差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信里面说了很多事,还表达了愧疚、无奈之意,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他代儿子拒绝了出海通番之事。

邵树义看完后只笑了笑。这老货,现在越来越保守了,大概只想守着江宁乡下的土地过日子,虽然他本身还做着不干不净的事情。

至于太仓那边,则有了回应:人家愿意尝试一下,但需面谈。

至此,邵树义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嘱咐马驮沙一应事务继续推行,大体上镇之以静后,他便点了卞元亨、姜三宝二队,搭乘刘乙号钻风海鳅,前往太仓、上海。

临行之前,他似乎听到远方有人在呼唤自己,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甲板,下令拔锚起航。

喊他的是江阴州提控案牍葛大吉,老熟人了。来意不问可知,所以邵树义先溜了。

“快!快!拔锚!升帆!”邵树义连连催促。

船总管臧汉三应了一声,立刻忙活了起来。

远处的衙前街上,马驮沙巡检江官宝还在阻拦着葛大吉。

“葛提控,你来晚了呀。”江官宝一脸遗憾之色,道:“曹舍早上就乘船走了。”

“走了?去哪了?”葛大吉一脸晦气,“我来了两次,都不见人影,他是不是在躲着我?”

“曹舍确实太忙了。”江官宝擦了把额头的汗,说道。

葛大吉四处张望了下,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前方是一家卖酒食的店铺,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坐着七八个梢水。

不远处是一家肉铺,门口蹲着两个少年,嘻嘻哈哈。

再远处则是一家生丝铺子,一位伙计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前,偶尔拿目光看一下这边。

街上偶尔有行人路过。

这些人有穷有富,身份也不尽相同,但路过时都有个共同点,就是喜欢瞄上他这么几眼。

葛大吉心中暗骂,这鸟地方真是遍地贼子,到处是眼线,他只要一下船,马上就会有人通风报信,还怎么逮曹洛——又或者说邵树义?

“江官宝,你和我说实话,曹洛是不是在躲着我?”葛大吉转过头来,死死盯着对方,问道。

见对方发狠了,江官宝心中一突,试探性问道:“葛提控,可是有什么事?”

“废话!”葛大吉没好气地说道:“我好歹也是一州提控案牍,事务繁忙,哪有空三天两头跑来这荒僻之地?实话和你说吧,镇南王已经率部东行,这会到镇江了,估计要待上那么十天半个月。然最迟十月底,他就会来到江阴,届时检阅军伍、稽查私盐、处理滞讼,哪一项和曹洛无关?你最好赶紧告诉他,把首尾都处理干净,不然我们也很为难的。”

江官宝皱着眉头想了会,问道:“镇南王来真的?”

“真不真不知道,但他刚打了胜仗,你得把它当做真的。”葛大吉说道:“通事汉军有五领铁铠在你们这吧?赶紧还回来。万一让镇南王知道,麻烦不小。

私盐摊子收一收,别弄得太明目张胆了。好歹等人离开了再说,不然全州上下都要吃挂落。

冤狱滞讼之类的不太好办。马判官案头可堆了不少告曹洛的状子,万一镇南王来了,有人拦马喊冤,人家就是做做样子,也得过问一下。”

江官宝听完,叹了口气,道:“公所言甚是。有哪些人在告曹舍,都是什么名目?”

“欺行霸市有没有?”葛大吉眼一瞪,道:“以此状告的商家可不少,起码四五起。

杀人有没有?乾明广福禅寺的事情只是压下去了,并没有结案。

赵彦珪的族侄去苏州盐商那里进了点盐,回来的路上被杀了三个人。有人亲眼看到西舜游侠张猴儿动的手,这账也算到曹洛头上了。

马驮沙民人王二出首举告,曹洛便是红抹额贼首‘孟大哥’,震惊州衙。

太凝乡李员外……”

“等等。”江官宝听得头皮发麻,“居然还有马驮沙百姓举告?”

葛大吉叹了口气,道:“我说你们怎么搞的?连个人都看不住,人家先跑到苏州,有御史护着,州衙也不好把人扣下。”

“王二是什么人?家住哪里?”江官宝有些怒了,问道。

“一个泼皮罢了。”葛大吉说道:“这事应有人指点,不然不会找到御史也尔吉尼。但不管怎样,御史已经接手此事了,州衙只能见机行事,没法硬来。”

江官宝是真有些恼火了,道:“今日就去抄了他家。”

“你看你发病糊涂了。”葛大吉眼一瞪,道:“这会你说的话,我只当你心智迷乱,胡言乱语。总之一堆事情,满江阴被告得最多的人便是曹洛了。”

说到这里,他也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若见到他,让他小心点。最近不要轻举妄动,通事汉军的铁铠赶紧还回去,收生丝的欠账也清了,别再让人告一个抢夺民财、鱼肉乡里。就这些事情了,让他好自为之。”

说完,似是不解气,还低声嘟囔了两句:“躲!躲!就知道躲。躲得过去吗?”

江官宝站在一旁傻笑。

曹大哥可真是“罪恶滔天”,罪行“罄竹难书”,确实该好好料理下首尾了。

“对了。”葛大吉正要转身离去,忽又道:“曹洛是太仓人吧?他在那边干了什么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说不定也有人告他呢?先前他构陷过几位太仓士子的吧?显是有仇家的,兴许人家也告了呢?让他注意着点吧。”

“哎,好,好。”江官宝连声应道。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摊上这么一个人?”葛大吉摆了摆手,道:“走了,不用送。接下来一直到年底,仔细做事,别让哪股贼人再窜过来。”

“是。”江官宝应道。

待葛大吉离去后,江官宝想了想,决定先去崇圣寺那边,将情况告知柳夫人。

原因也很简单,柳夫人替曹洛生了个儿子,让他有了后,在他们这类依附于曹洛的人看来,地位就是不一般,找她是没错的。

去完崇圣寺后,他还得过江一趟,到黄田商社找下虞渊,听听他的意见。

想明白之后,他便没再耽搁,立刻行动起来了。

******

二十一日中午,刘乙号钻风海鳅悄然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小渔村附近。

当天傍晚,刘乙船载上了一老一少二人,一路向东,于第二天上午抵达了吴松江口。

马甲、马乙二船已在此停泊数日。

稍稍了解了下情况,得知一切正常后,邵树义便带着两队人马步行前往三里外的费宅。

不过费雄不在,他们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才远远见到骑着马回来的费某人。

邵树义整了整衣冠,上前见礼,同时瞄了一眼费雄身后的队伍。

一共十几个人,大部分就是普通的仆人,外加几个身上带着点书卷气的文人门客,只有寥寥五六人手持器械,不知道是官府给安排的护卫,还是他自己招募的。

“小虎。”费雄的态度愈发和蔼了,远远下了马,步行而前,道:“那两条船我看了,挺新的啊。”

“买了不到一年,还没出过远海呢。”邵树义说道。

“应是泉州造的船了。”费雄说道:“福建多大木,船匠又多,晋时便有船屯,而今在大元,已然首屈一指,可能就比刘家港差点。”

“费公真是行家。”邵树义笑道。

费雄笑道:“这辈子运了几十次粮了,终日与船打交道,看一眼便知,算不得什么本事。倒是你,听闻自告奋勇,为无锡百姓解危难,剿灭毕四贼伙,后生可畏啊。”

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

费雄这是花心思打听过了。盖因无锡州上报的公函里,大概率没提他邵某人的名字。而费雄又是漕府系统的,不特意打听,怎会这么快知道内情?

至于找谁打听的,那不是明摆着的么?

首节 上一节 245/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