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五条遮洋浅舟依次离开泊位,缓缓调整航向后,顺流而下,向东行去。
三月初九,邵树义乘坐的平甲船在天妃宫码头靠岸。
为免扎眼,梁泰将随船的丁壮、海船户派上岸,看似闲逛,实则警戒,邵树义则趁机溜进了下郑绸缎铺,交代了一些事情。
“我这有一封信,留给郑义方官人,你们替我转交下。”邵树义说道:“去景德镇运货之事,不会耽误。今岁生丝、蚕茧、棉麻布匹的采买,亦不用操心,下个月开始,黄田商社会分批送来,误不了今年的海贸。
若有人问起我去哪了,无需理会,你等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有空我会来突账,莫要玩火,小心自焚。”
说完,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拐进了不远处的披香阁。
“夫人不在?”
“不在。”
邵树义、莫备两人大眼瞪小眼,各自说道。
“那就算了。”邵树义又摸出一封信,交给莫备,道:“替我转交夫人。”
莫备接过,又问道:“邵舍这是要出门?”
邵树义含糊道:“去松江府买点花布。”
莫备不想拆穿,只道:“保重。”
邵树义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让人提了一大堆礼品过来,并介绍道:“这是无锡那边送来的顶级绸缎,一共十匹。我也不知好坏,还请莫公掌掌眼。唔,不用还我了。”
说完,笑着离去。
莫备看着堆满案几的绸缎,无奈苦笑。
看得出来,这十匹锦缎质地极佳,做工精良,定是无锡最有名的织工亲手编织,可能也就名气上差了点,但只要不说产地,当成苏州、湖州锦缎卖,一般人还真看不出差异。
这份礼够重的。
邵树义很快回到了船上,看着渐渐变小的天妃宫,亦有些无奈。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去年下半年他还信誓旦旦规划了今年年初的任务,现在看来全是狗屁。这几年来,计划就没被好好执行过。
去芜湖、景德镇跑运输的任务,只能交给孔铁了。
去淮西招募流民的事情,亦只能推后。
去安陆为大长腿查探母家亲人的事情,也只能先搁置了。
什么都比不上进货重要,他现在只想搞钱、搞事业。
三月初十,船队过扁担沙,折而向北,正式进入万里长滩海域。
这地方,邵贼老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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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样是在三月初十,离长江千里之遥的大运河会通河段,“新型盗贼”出现了。
四十马贼控制了李开务(亦称李海务)闸河,将停泊于此等待过河的三百艘商船一网打尽。
三百艘船,商人、船工加起来怕不是上千人,但面对四十名凶悍的马贼,整整五天不敢动弹。
马贼射杀一部分人立威后,又去村中杀人,抢来车马,让被困船只挨个交钱,没钱就交一部分货物,形同收税。
期间有巡检司弓手接到“报案”抵达现场,被马贼一冲而散,死十余人,而未能伤马贼分毫。
整整五天时间!
当马贼收完劫掠来的货物,并驱赶着马车大摇大摆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人阻止。
要知道,马贼固然来去如风,可当队伍里混杂着大量车马的时候,速度就不可能快得起来,且因动静太大,很容易就会被人抓住行藏。
但他们就是离开了,顺利到让人不敢相信。一时间,李开务劫船之事哄传远近,到三月十五这天,连远在扬州的两淮运使宋文瓒都听说了,上书“今骑贼不过四十人,劫船三百艘而莫能捕……乞选能臣率壮勇千骑捕之”。
宋文瓒已经很谨慎了,认为对付四十个马贼,需要朝廷出动一千骑兵追捕,不然搞不定,而他这里所提到的“能臣”,其实指的是正奉圣旨巡视至山东境内的资政院(亦名资正院)使蛮子、兵部尚书李献。
资政院没什么特殊的,六年前设立,是大元朝另一位皇后完者忽都的专属钱袋子——是的,这会大都皇宫内二后并立,分别是正宫皇后伯颜忽都(弘吉剌氏),以及居兴圣宫的第二皇后完者忽都(奇氏)。
蛮子这个人并非没文化。
事实上他正因为学习了诸多汉文化而被叫做“蛮子”,毕竟在大元朝,江南可是被称为“蛮子田地”。
毫无疑问,资政院使蛮子是奇皇后的心腹,平日里的主要任务就是为她搞钱。
资政院目前的主要财产包括两部分,其一是昭工万户府,此为元文宗潜邸原班人马改制而来,包括相当一部分产业及扈从之臣;其二是集庆路。
要不说大元朝“厉害”呢,整个集庆路二州三县、二十多万户百姓都是奇皇后的食邑,一应赋税悉数转交给资政院,供奇皇后花销。
但最近出现了点小小的问题,不知道哪个贼寇袭杀江宁巨富朱陈以及六名官吏,让整个集庆路的局势有点动荡,进而影响到了资政院的收益。
皇后知道了,十分震怒。
作为资政院使,蛮子自然要为皇后分忧,奉旨巡视燕南山东地区时,一半心思放在了集庆路,以至于李开务惊天大劫案传来时,他只是付之一笑。
什么选派千骑捉拿四十马贼,莫要玩笑。
我若能找来千骑,这会就派去金陵,看看到底哪个贼寇如此大胆,居然破坏金陵大局,不晓得皇后要生气么?
这个时候的蛮子,刚刚在益都住下,准备大展拳脚——来都来了,不捞点钱像话么?
第262章 涛洛场
三月十五夜,寅初,海上一片漆黑。
五条遮洋浅舟在离岸约莫五里远的海面上漂泊着,没有升帆,只凭橹桨前进。
海水黑沉沉的,浪头不大,涌却有些急,船身被推得微微晃动,桅杆顶上的小旗被夜风吹得噼啪作响。
这是他们北上的第六天。
头两天沿着海岸线走,过了通州以后就折向东北,借着突起的南风抢了一程。
此番出击,人员结构和以往有了不小的变化。最简单一条,非海船户出身的人员比例上升了,海上的颠簸对他们而言是比较难熬的。
不过六天过去后,部分人已经开始习惯摇晃。当然,晕船呕吐的人仍然不少,时不时就有人趴到船舷边干呕,呕出来的只有黄水,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
整体情况其实——还好。
刚刚检查完底舱的邵树义登上了甲板。
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又低头看了眼船舱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一百六十人挤在五条船上,每条船三十来个,底舱铺了稻草,人挨着人睡,连翻身都困难——航海就这样,船员的生活空间被压缩到极致,尽一切可能空出堆货的舱位。
“天亮之前,必须上岸。”邵树义对站在身侧的李辅及船总管侯太说道。
“遵命。”二人面色肃然,各自分头准备。
寅正二刻,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隐隐约约的黑线,那是海岸线。
五条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梢水们放轻了动作,桨叶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
雾气在黎明前升腾而起,把整支船队包裹在一片灰白之中。这增加了登陆的困难,同时也给他们提供了掩护。
铁牛举着火把,邵树义则拿着一张从漕府弄来的海图。
海图很新,应该是手工抄绘的版本,上头标记了许多盐场的位置。
邵树义的目光落在涛洛场上头。
此盐场为山东运司辖下的胶莱分司管理,宋时一度是整个山东地界上产量最大的盐场,年产盐三万二千余石。入元之后,一度并入东北方百二十里外的信阳场,后复置。就当前而言,信阳、涛洛二场在整个山东运司十九盐场的产量中分列第一、第二名。
对国家这个体量来说,一两个盐场算不了什么,可对地方实力派人士来说,一个盐场就已经能让他吃撑了。
首战,就定在涛洛场上头了,算你倒霉,谁让我正要上岸补给淡水呢?
船总管侯太从邵树义身旁走过,来到船艏位置。
火长(亦称“舟师”,即领航员)将一根竹篙从海里取出,篙上的湿痕只到第三刻度。
“水浅了。”他说道:“按照当年张公开辟的航线,再往前进半里,怕是要搁浅。”
“停船吧。”侯太立刻下令。
“是。”火长立刻前去传讯。
片刻之后,梢水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而随着他们的忙活,队正李辅也开始下到底舱,将伙计(战兵)、脚夫(辅兵,临时征集的丁壮)动员了起来。
睡眼惺忪的他们靠坐在舱壁上,先吃了点食水,然后开始检查器械。
五条船最终在距离海岸约一里的地方抛了锚。
两艘小船被放了下来。
十四人分作两部,外加四名梢水,每船九人,各举两支火把。
李辅率第一条小船划在最前面。
越靠近岸,海水越浑浊,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泥沙翻涌。
划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船的船底碰到了泥沙,发出轻微的擦碰声,最终停了下来。
“下船。”李辅从船上翻下去,踩进没过大腿根的淤泥海水之中,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三月的海水还是冰凉的,淤泥又黏又重,每拔一次腿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但心里涌动着一团火焰的他忍住了,随后朝身后的另一条小船挥了挥手,示意跟上。
十八人先后跳入淤泥中,把船拖到了滩涂上,各留下两人看守,战兵则稍稍整理了下队形,继续前进。
滩涂上一片寂静。
雾气在前面翻涌,隐约能看见岸上盐灶的烟囱和窝棚的黑影。
空气中有股浓烈的卤水味道,咸得发苦,还夹着柴火烟熏的气息,大约是灶丁们夜里煮盐留下的——没办法,狗朝廷催课甚急,南方蛮子有统战价值,额盐、余盐说免就免,北方却免不得,人均税负比江南重多了,包括盐课,可不得“加班”?
远处似乎有狗叫了几声。
李辅心下微微一紧,还好很快就没声音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主人呵斥了,委屈地不敢再叫。
泥泞的滩涂很快过去了,脚下渐渐变成了沙土和碎石,脚踩上去踏实了不少。
窝棚就在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矮墩墩的,用芦席和烂泥糊成的墙壁,屋顶铺着茅草和油毡,有几处还盖着破渔网。
窝棚外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只木桶、几把盐铲和一堆劈好的木柴。
窝棚的门没关严,从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人声,这让李辅有些惊讶。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后,却发现自己听不太懂,只模模糊糊感觉说话之人在抱怨谁的盐煎得不好、火候没收住之类。
他没耐心再听了,很快绕到窝棚门前,一把撞开了那扇用树枝编的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