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金宝早上起来后就感觉有些不对。
一整个上午,竟然一件器物都没卖出去。
他这店的生意固然很差,但也没差到这种程度。若在往日,一上午就能卖出去两三件、三五件东西,赚个几十文、几百文——当然,这点利润也很可笑,只不过人家不靠这个过活罢了。
差人出去打探一番后,到午后时分,终于弄清楚了原委:昨夜朱家画舫遇袭,死了以同知罗里为首的几名官员——具体数目不详。
得知此事后,饶是久经风浪,柳金宝仍是骂了一句。
知道邵树义要干大事,可没想到事情那么大。
杀朱陈就杀朱陈好了,你把那几个狗官弄死算怎么回事?现在好了,事情闹大了,没人可以捂得住,若是查到老子身上……直娘贼!
柳金宝摇了摇头,收拾心情后,轻声问道:“阿大他们怎么样了?”
阿四刚打探消息回来,闻言回道:“回家了。”
柳金宝稍稍放下了点心。
阿大就是突袭那晚的四名船工之首,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人子侄,带着两艘乌篷小船供邵树义驱使。既然传话说回家了,那自然就没问题了——他们的家在江宁县乡下,一般人谁会去啊。
“这三十锭钞收得烫手啊。”柳金宝坐了下来,叹息一声。
当然,若给他机会再选一次,他还是会拿这钱。三十锭呢,你知道可以买多少东西么?大不了这个店不要了。
“金陵城要不太平喽。”柳金宝端起茶碗,发现茶水已经冷了,遂又放下,悻悻道:“阿大他们走了,连个烧水的人都没了。罢了,罢了,先关店歇业几天吧,免得沾上风波。”
阿四点了点头,道:“巷口那几家邸店都关门歇业了,大家都怕。街上人也少了,即便出了门,看到不对,又跑回家中了。”
“这世道,能活着本身就是福分哪。看看那个色目人(罗里),贵为同知,却一朝丧命,什么都没了,找谁说理去?”柳金宝笑了笑,道:“温一壶酒,看乐子吧。”
阿四应了一声,取了木板出门,准备封店歇业了。
离此不过三条街的朱宅之内,忽然间就涌出了一大群人。
堵在门口的典史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当头一刀劈来,顿时吓得魂不附体,狼狈地施展懒驴打滚绝技,险之又险地逃过一劫——当然,人家也没真要杀他。
典史逃过一劫,其他人就没那么好命了。
两名差役如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不是不想跑,而是腿软了,动不了。
“噗!”尖刀捅入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滚!”一满脸狰狞的亡命徒踹开挡路的尸体,夺路而逃。
十余人紧随其后,手持刀枪弓斧,背上还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行色匆匆。
“胡四!”有差役连滚带爬躲到一条小巷子里,吃惊地看着逃走的那群人。
如果没看错的话,领头的便是朱陈心腹之一的胡四了。
这是要出逃?家都不要了?
正当他纠结于要不要回去报讯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未几,又是一群人冲了过来,领头的正是朱三山——同样是朱陈心腹。
此人身边跟着三十来个亡命徒,个个一脸悲愤。
差役转身就逃,却被一箭射中后心,扑倒在地。
朱三山冲了过来,泄愤般地在差役尸体上戮了两刀,然后扭头看向众人,道:“走!遇到挡路的,大伙并肩子上,一起冲杀过去。官兵就那德性,你等素知之,挡不住咱们。”
众人轰然应命,紧随其后,慢慢消失在了巷子中。
他们带了数日食水、少许金银细软,用做路上花销,目的地则是句容县。
是的,金陵不能再待下去了。没有人是傻子,出了那么大的事,官府能放过他们就有鬼了,本人是必死的,家人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既如此,何必坐以待毙?不如趁着官军主力未至,率先发难,冲出城去。
至于为何去句容,原因也不复杂。
他以前在那边卖过盐,有点老关系,这个时候跑过去,多多少少能得到点接济。
他们走后没多久,第三股人冲了出来,赫然便是昨夜逃得一命的朱满囤。
他身边同样跟着三十余人,其中甚至包括朱陈的三个儿子,一行人向北疾走,以数名亡命勇士为先导,一个照面就击溃了设卡拦截的巡检司弓手,杀巡检一、司吏一、弓手五人。
剩下的弓手亡命逃窜,散得到处都是。
朱满囤也不追,只提醒众人不要走散,疾趋到秦淮河畔某处后,抢了一条货船,放舟而下,至水西门时,遇到人数是他们两倍的大城千户所军士——益都新军万户府辖下十千户所之一——结果没有丝毫悬念,一鼓而破,杀副千户一人、百户一人。
数十官兵狼奔豕突。情急之下,亡命奔逃者有之,跪地求饶者有之,甚至昏了头跳河的也不在少数。
收拢官兵遗落的器械、甲胄之后——甚至包括三副铁甲——船只顺流而下,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朱满囤的目的地也是镇江路,盖因当地另一位盐徒朱同是他的亲侄子。
这些人走后,朱宅的其他人自然也不敢久留,麻利地收拾细软钱钞,争相逃命去也。
或许是因为前面三拨人的凶悍,无论是衙门差役还是巡检司弓手,早就一哄而散,根本不敢靠近,倒让他们这些人毫无阻碍地逃走了。
偌大的朱府,不过一夜时光,便人去楼空,只留下了满地狼藉。
当天晚上,接到消息的集庆路官员再度召集巡检司弓手,终于冲进了朱陈曾经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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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一路亡命狂奔的朱三山部抵达句容县北,暗中遣人接洽旧识后,得了些许接济。
当天夜里,他连旧识都没知会——人家兴许也不太想再和他有什么联系——便连夜登上了花山(亦名华山、东华山、宝华山)。
当宝华寺的僧人们见到翻墙而入的朱三山一行人时,吓得目瞪口呆。
“杀了!”朱三山没有废话,下令道。
众贼一脸狠厉之色,立刻冲入群僧之中,见人就砍,逢人就杀。
僧人几乎没能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一时三刻之间,已然十余人毙命,只有寥寥几个僧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三山在袈裟上擦了擦染血的佩刀,看着几名僧人,冷笑道:“今后老实点。别逼我发火。我现在火气很大,真惹着我了,连痛痛快快死掉都是奢望。”
众僧连连磕头,表示一定老实。
朱三山懒得搭理他们,径直入了大雄宝殿坐下。
片刻之后,听到寺内尚有数十石存粮后,终于松了口气。
亡命奔逃两天多,到这会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点了。
至于未来,他想不到那么远。
二十三日夜,他在小画舫上亲眼目睹了来袭贼人的凶悍,暂时也没有去找他们报仇的想法——老实说,他连贼人是谁都不知道,找谁报仇去?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舍弃了家人,舍弃了财货,舍弃了一切。
手底下这些亡命徒与他大同小异,大伙都知道官府是什么德性,也能猜到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作为朱大哥的心腹,他们基本没有活路,除非逃亡。
现在他们确实逃了,逃到了句容。先占住花山的这间佛寺再说吧,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若哪天被官府发现了,那也不打紧。
一帮废物,冲杀就是了,大不了再逃去下个地方占山为王,能奈我何?
几乎是在同一天,朱满囤带人抵达了位于集庆、镇江二路交界处的茅山。
三四十人冲上了一道宫,将宫内道士尽数灭口,悄然盘踞了下来。
宝华寺、一道宫,曾经的佛道清修之地,就此沦为鬼蜮。
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场由邵树义刺杀朱陈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慢慢走向一个戏剧又荒诞的方向。
而这个时候的邵贼,早就麻利地滚回了马驮沙。
此番出战,当场战死两人、重伤两人、轻伤三人。
三名轻伤者皆无大碍,养一阵子就能归队。
两名重伤者都是被火铳击伤,其中一人回来的路上就死了,还有一人熬了许久,但伤口感染发脓,最后不治身亡。
邵树义这阵子哪也不会去,就待在最安全的马驮沙——在这里,刺杀他的难度非常之高——顺便为战死的四人操办丧事。
这次固然杀得痛快,但事情着实有点大,必须得避一避风头,观望下局势发展。
第256章 好事不出门
除夕这天,天降寒潮,冷得出奇。
一艘船只悄然停靠在了马驮沙。
部领(相当于水手长)陈一刀奉船总管之命,带人上岸采买酒食——出发时走得匆忙,船上只备了米面、腊肉、咸鱼,独独少了酒。
官老爷有些不高兴,但没说什么。可他手下的随从却狗仗人势,私下里要求他们上岸买酒。
这大过年的,你上哪买酒去?简直不知所谓!
但船总管不敢得罪船上的两位官人,支使他上岸想办法。只是他有什么办法?大年夜的,你上哪买东西去?晦气!
陈一刀带着两个人,一边哀声叹气,一边上了衙前街。
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哀叹,这街也太小了,不到十家店铺沿河分布着,尽数关着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有的店家会拿自家屋宅开店,即前面卖东西,后面住人,兼做仓库。
陈一刀先来到街头第一家,发现是个卖米面菜蔬的,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无人答应。
没奈何之下,去到第二家,敲门敲到一半停了下来,这是个卖布的,我敲个什么劲?
摇了摇头,陈一刀又来到第三家。
木板墙上写了个大大的“酒”字,以前兴许还有旗幡,过年歇业后收起来了。
他用力敲着门,本来没抱希望的,没想到还真有人。
店家从后屋绕了出来,穿过一条狭窄的弄堂,来到陈一刀三人身后,满脸怒容:“年前不是把债都清了吗?怎么还来要?”
说话间,又有三个少年走了过来,各持棍棒、短刀、砍柴斧子。
两名梢水一惊,下意识举起手里的扁担。
店家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下却暗暗松了口气,不是来找麻烦的。
出门在外,陈一刀一贯谨慎,见状行了个礼,将原委讲了一遍。
店家示意少年们将器械收起,打量了陈一刀几下,道:“家里确实还有十几坛酒,本地土酿,不是金陵城里的好货,你要不要?”
“要!”陈一刀大喜,旋又疑惑道:“你怎知我等是金陵人?”
店家笑了笑,道:“我七八岁就在店里帮忙了,二十多年下来,哪里的梢水没见过?太仓、刘家港、上海、福山、江阴、真州,全都见过,江宁来的也不少。大城是你们那的吧?”
“不错。”陈一刀亦笑道。
“随我来吧。前面门板都封上了,懒得拆。”店家招了招手,让陈一刀三人跟上,绕道屋后,从打开的后门入内取货。
陈一刀走在前面,两名梢水挑着扁担跟在后头。
“江宁出来的船工最规矩。”店家一边走,一边说道:“出门在外,连刀剑都不带。和东边过来的海船户一比,差远喽。”
陈一刀深有同感,道:“早些年,海船户也是不允许带器械的。后来放开了,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们携带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