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张三牛替薛乾斟了半杯酒,故作感慨道:“不意邵树义竟有这层关系,难怪他在江阴混得风生水起。”
“江阴?”薛乾刚端起酒杯,闻言又放下了,惊讶道:“他在江阴作甚?”
张三牛遂挑重点,把曹洛的事全都戴在邵树义头上,整个说了一遍,然后仔细观察薛乾的神色。
薛乾愣了半晌,道:“有没有弄错?”
“应错不了。”张三牛说道:“薛公手下有没有见过邵树义的?”
“自然是有的。”薛乾点了点头。
“能否借我一两人,我带他们去江阴,寻机看一眼那个曹洛,届时真相便水落石出了。”张三牛说道。
薛乾缓缓点头,道:“此非难事,我便寻个可靠之人,随你走一遭。”
“多谢。”张三牛深施一礼,喜道。
薛乾摆了摆手,道:“小事。听你这么一说,这厮现在也算个人物了,手里钱财定然不少,可惜多在江阴,可惜了,便宜了张洋、马元崇之辈。”
张三牛却摇头道:“薛公,这可未必了。邵树义在江阴颇有势力,没那么好对付。张洋、马元崇可不一定敢动手啊,万一出事了呢?上头可不管你情由,他们只知道你把江阴搞乱了,到最后万一招安了邵树义,却把张洋、马元崇下狱治罪,岂不可笑?”
薛乾一时间愣在了那里,这是极有可能之事啊。
现在朝廷动不动招安,对这些作乱之人十分优容。甚至为了平息他们怒火,有时候会答应一些十分不合理的要求,让他们这些地方官有些难以适从。
想到这里,他对南台御史调查邵树义的前景有些不乐观了。
张三牛察言观色,很快便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太仓城中哪个旦角长得最漂亮、唱戏最好听。
林珑适时入场,坐在薛乾身边,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到了他身上。
薛乾喝了几杯酒,只觉浑身燥热,很快就在张三牛心照不宣的眼神下,搂着林珑歇息去了。
张三牛则坐在原地,静静地喝着酒。
片刻之后,他起身来到了一雅静的书房,铺开纸张,磨墨写信,将最新打探到的情况发往江宁。
第232章 面试与拉拢
至正五年十月十七日,黄田港。
细密的小雨中,一队又一队纤夫、梢水小心翼翼地将盐送入仓中,仔细存放起来。
签押房内,江水滔滔,轰然作响。
邵树义看了几眼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又看起了信,口中问道:“你叫王行,字止仲?”
“是。”
“十五岁就有字了,谁给你取的?”
“徐翁。”
“徐翁何人也?”
“苏州药商。”
“是不是城北‘齐门药铺’的东主徐员外?”
“正是。”王行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似是有点惊讶。
邵树义收起信,笑道:“之前去那卖过香药,当时没看到过你啊。”
“我有时候在后院读书。”
邵树义点了点头。看来这个王行和徐员外关系不浅,又或者深受喜爱。
孔铁还说他大部分时候在徐员外家中读书,药材铺子忙的时候才充当一下伙计,帮帮忙。
徐员外是个爱才之人。
“听说你已经给一群孩童授课了,可见才学颇佳,到我这来做账房,会不会有点可惜?”邵树义问道。
“是有点可惜。”王行认真回道。
邵树义哑然失笑,道:“你可真实诚。为何会来?别和我说应刘济溟之邀,他和你没那么深的交情吧?”
王行点了点头,道:“徐翁让我来的。我受他大恩,无由推辞。”
“徐翁又是受谁所托?”邵树义问道。
王行摇了摇头,道:“不知也。”
“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
邵树义嗯了一声,问道:“旧义仓那边做得如何?舒心吗?有没有什么物什短少?”
“我才来数日,谈不上舒心不舒心,只是觉得盛业商社行事过于——”
“霸道?”
王行摇了摇头,道:“鬼蜮伎俩太多,不够堂堂正正。”
邵树义有些惊讶,竟然不是嫌弃盛业商社欺行霸市,而是说不够堂堂正正。难不成召集人马,堂堂正正杀到竞争对手家,再堂堂正正灭他满门?
“不觉得盛业商社行事不似正道么?”邵树义问道。
王行瞟了眼窗外载满私盐的船只,说道:“我只是个读书人,本事一般,改变不了这个世道。”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有时候我也痛恨自己,性情有些软弱,只想苟活于乱世,不想做些什么。”
“乱世?苏州物阜民丰,可有半点乱世之相?”邵树义问道。
“贼匪屡剿不尽,豪强鱼肉乡里,军士缺衣少食,官员贪污腐败,这些总不是清平之世该有的。”王行说道:“再者,苏州通衢之地也,南北往来商旅极多,总能知道些外界的消息。”
“你很关注外面的事情?”邵树义颇感兴趣地问道。
“我虽不喜欢大元,可也想有屋有田有书读,不愿世道变乱了。”王行说道:“颠沛流离之苦,我已经受过一遍了,不想再受第二遍。”
“很喜欢读书吗?”邵树义问道。
王行点了点头。
“平日里读哪些书?”
“我没资格挑。”王行说道:“有书读就不错了,哪能挑挑拣拣?我什么都看,经史百家、兵志医药,甚至连墓志铭汇编都连夜看。”
“连夜看墓志铭……”邵树义哑然失笑,“急着还人家么?”
“是。徐翁家里的书看得七七八八了,有时候跟着他出门见客,会借几本书回来看。”
“徐翁对你真不错。”邵树义说完,话锋一转,道:“百家奴在这封信里,除了正事外,还推荐你来我身边做事。”
王行沉默片刻,道:“我历事少,得先学。”
听到这话,邵树义更高看了他一眼。
少年人喜欢幻想,总会不自觉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别人的手段,王行没这个毛病,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这个品性比他掌握了多少知识、拥有多少技能更宝贵。
“先在黄田港学一学,后面再说。”邵树义说道。
“是。”王行脸色平静地应下了。
“给你买书。”邵树义忽然笑道。
王行有些惊讶,拱手致谢。
邵树义哈哈大笑,举步出了签押房,看着正在奋力搬运盐货的纤夫们。
王白站在不远处,正和手下们说着什么,见到邵树义后,大笑着走了过来,道:“曹舍做得好大事!”
“不知王兄弟所言何事啊?”邵树义笑道:“我不过卖些鱼盐、布匹、丝帛而已,这等商事遍地可见,何言大也?”
王白仔细看着邵树义的表情。
邵树义笑而不语。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王白忽地摇头,道:“吕四场出事后,两淮杜运使三天两头下盐场巡查,而今盐却没那么好弄了。”
邵树义表示理解。
七月初送盐一万斤,彼时王白就没亲自过来,可能在打点关系吧。此番送盐二万斤,大概是废了老鼻子劲了,价钱也涨到了八百文。
“却不知是哪路英雄大闹吕四场。”王白叹息道:“虽说搅扰了我的好事,可我心下钦佩,就想和他痛饮一杯,结交一番。”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邵树义说道:“便说那郭火你赤,起事前你听闻过吗?”
“不曾。”
“我亦不曾。”邵树义赞道:“三百人纵横腹里两月有余,破名城大邑,杀官军大将,何等豪迈,令人景仰。”
王白亦有些神往。
“吕四场那边怎样了?”邵树义问道。
王白不着痕迹地瞟了眼邵树义,没看出什么名堂,便说道:“抓不到人,还能怎样?去岁巡检拔都死,最后让上岸养伤的海寇抵罪。这次盐场被攻破,再用海寇就说不通了,得换个招……”
邵树义听他说得风趣,忍不住笑道:“官府换了什么招?”
王白看了他一眼,道:“官府南来查案阻力较大,于是只能在江北自己查,查来查去不得其法,最后拿通州王氏、陈氏等几家富户顶罪。这几家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仅剩的几人被屈打成招,被迫认了此事。官府还从他们家中查抄出了铁甲,你说奇不奇怪?”
邵树义半晌无语。
两家富民,理论上来说有可能攻破盐场,问题是上级信吗?
“我听闻是一个叫武大郎的益都人劫掠的,难道没去益都查吗?”邵树义不动声色地问道。
“益都是腹里的,比来江南查案还麻烦。”王白摇了摇头,道:“不过因着郭火你赤之事,中书省还是派人协查了。”
“结果呢?”
“曹舍怎如此关心?”王白狐疑道。
邵树义指了指正在搬运的盐,笑而不语。
王白笑了笑,道:“自然查不出什么名堂了,郭火你赤徒党死的死,逃的逃,到哪去找?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邵树义暗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攻破盐场这种事都要平息了,但“规规矩矩”收私盐的红抹额却被揪着不放。当然,这也好理解,红抹额在江浙地界犯案,江浙行省、南台、两浙运司可不就死命查了?
说不定,河南江北行省、内台、两淮运司也在对武大郎明察暗访呢,只不过王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而已。
这说明什么?说明要异地作案啊。以后万不能图方便在本地作案,那是真会引火烧身。
“王兄弟——”邵树义忽然说道。
“何事?”
“你想不想卖更多的盐来江南?”邵树义问道。
王白的脸色凝重了起来,道:“曹舍何意?”
邵树义想了想,道:“淮南、江南,一江之隔耳,却分为两个行盐地面——此为官盐。然私盐亦大体如此划分,自刘家港向西,平江路、江阴州、常州路、镇江路、集庆路、太平路一字排开,与江北之扬州路、庐州路隔江相望,用的尽是浙盐。
多年来,屡有江北盐徒贩货过江,然终究只是小打小闹,大头还是控制在朱陈等人手里。王兄弟可有胆在朱陈的贩盐地界上破开一个口子,大肆卖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