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79节

郑国桢看了一眼父亲,仔细猜测他的用意。

邵树义亦琢磨出了几丝味道,老郑话里有话啊。不过他的态度其实颇堪玩味,难道被郭火你赤给惊了一把?又或者吕四盐场之事让他觉得不但腹里的官军无用,河南也不太行?

邵树义其实很想问他对天下局势怎么看,但这种事没法开口,只能作罢了。

总体而言,老郑这种既得利益者应该还是想着维护元廷统治的,只不过信心出现了动摇。他今天说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用心看顾好绸缎铺,一应事务,还是我年前说的,你自己做主吧。”郑用和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向码头走去了。

郑国桢赶忙跟上,送最后一程,随行出海的漕府属吏们亦次第汇集而至,跟着郑用和一起上船。

邵树义远远抱拳致意,也不管老郑看不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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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运漕船离开后第三天,孔铁带着的船队亦自江西回返,停靠在了天妃宫。

让人意外的是,此番运货竟然折损了两人,都是来自太仓的海船户。

“停靠芜湖时,有贼人深夜突袭而至,为巡哨发觉,敲锣示警。”孔铁脸色不是很好看,“一番激战之下,李四五、孙东二人战死。彼时急着赶路,便在岸上买了棺材,葬于荒郊野岭,只带了些许衣物回来。”

邵树义听了,缓缓点头,又问道:“其他商家呢?有没有听到被劫掠的?”

“有。”孔铁面容严肃地说道:“据芜湖土人所言,今年被劫掠的商旅比往年多了不少,贼人四处乱窜,从贼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前往江西的水道,没以前好走了。”

邵树义坐回了办公桌后面,喊来了刘会鹏,道:“济溟,你跑一趟太仓,为两位兄弟办下后事,一应钱钞从商社账上走,另各给抚恤三锭。”

刘会鹏愣了愣,道:“好,我这就去办。”

看到刘会鹏离开后,邵树义右手食指轻敲桌面,道:“我原本没什么头绪,今日听百家奴你这么一说,倒有几分思路了。”

孔铁不解地看向他。

邵树义伸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把最近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孔铁凝眉思索片刻,便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道:“小虎,你其实想多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孔铁指了指外面,道:“娄江舟楫如林,岸堤名楼列市,富贵者不知凡几。这些人,又有几个是完全干净的?真好好查一查的话,多多少少都有事。

昔年我为太仓朱氏佣作,很多人都说朱家表面上是海商,实则半商半寇,一旦遇到势单力孤的海客,直接就冲上去,杀人夺船了。

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我觉得大抵是真的。可这么多年,朱家依然屹立不倒,官府对各种传闻一概不理。何也?人家有用,能为官员通番赚钱,同时也害怕把这种纵横海上的强徒逼到墙角,没有退路。一旦出了事,倒霉的可是自己。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就得让他们吃点亏才知道你的好处。以前总说运货需要你,不然恐要出事。话是这么说,可终究没人见过。没吃过亏的人,如何让他相信?

小虎你不妨慢慢等。巢湖水匪已不是咱们当年见到的样子了,听说人数骤增,亡命徒也多了,沈家被抢一次就知道厉害了。”

邵树义看向孔铁,突然笑了,道:“百家奴你以前可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孔铁黝黑的面庞上没太多表情,只道:“一时兴起,多说了几句。”

邵树义嗯了一声。

那天郑用和的话其实一个意思。朝廷为了剿灭郭火你赤,居然能赦免私盐贩子的罪愆,让他们去打造反的益都盐户——这不就是宋江打方腊么?

当然,郑用和还从反面提及郭火你赤在腹里招不到兵,没有人跟他造反,这其实也是种敲打,让他邵某人别自高自大,以为在海船户里有点号召力,就什么事都能做。

“我知道了。”想到这里,邵树义说道:“而今走到了岔道口,如果就此停手,不一定会有好下场。相反,如果掌握住分寸,同时又让人没法忽视你手头的本钱,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太仓这边——”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其实没甚意思。待我把下郑绸缎铺进的货卖完,便去江阴布置。你家里——”

“我尽快把弟妹们送到马驮沙去。”孔铁说道。

邵树义高兴地点了点头,道:“你自己挑个好地方。”

孔铁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从七月下旬开始,邵树义一直坐镇天妃宫,与蕃商海客们扯皮。

期间,沈娘子那边分过来的运输任务确实少了一些,主要是往返苏州运粮的生意完全停了,给通州、扬州运输茶叶的活计亦被分给了其他人。

邵树义不动声色。

他倒要看看,在治安局势日益恶化的当下,水上运输是不是那么好做。

八月中,下郑绸缎铺的布帛基本外售一空,邵树义在刘家港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中秋这天,邵树义刚回到江边小院,与众人一起吃酒时,莫掌柜突然来访,请派船往芜湖一行,运输一批干海货、棉布、香料、铜器,回程时再拉上宣城线毯、生丝、绸缎回刘家港。

第215章 秦望山

见有正事要谈,梁泰、卞元亨、吴黑子等人便回到屋子里面,继续吃喝,将院子留给邵、莫二人。

“我要走啦。”邵树义亲自给莫掌柜倒了杯酒,说道。

说话间,眼角余光瞟向西边。

摘星楼之上,穿着一袭素雅淡色裙子的沈娘子正淡然坐着,看向远处的江面。

这是在喝下午茶?

“邵舍你要去哪?”莫掌柜神色一凝,问道。

“自然是回家了。”邵树义笑道:“我孑然一身,但还在江阴找寻亲族。我在那边的买卖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这可不容易啊。”莫掌柜说道:“世间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本乡,想听点外面的消息可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邵树义说道:“马驮沙确有一些姓邵的,但关系太远了。他们连我祖父都不认识,更别说我了。”

“吉人自有天相,慢慢找吧。”莫掌柜安慰道。

“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也就那样。”邵树义说道:“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将来事发,连累了亲族,反而不美。”

说话间,目光瞟向摘星楼。

楼上的女人姿态闲适地坐在那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几片点心。

莫掌柜无言以对,片刻之后,问道:“邵舍,这批货到底还运不运了?”

“八月底,我要派船去一趟江西,为大郑官人运一趟货,要动用四艘船。”邵树义说道:“而这几天,还得往返一趟江阴,为张员外运一批牲畜,至少得两条船。”

莫掌柜恍然,默然无语。

“刘家港难道就没别的走水上运输的人了?”邵树义笑道:“不瞒你说,我在江阴四处出击,抢了很多运输买卖回来,在刘家港可没动手,规矩着呢。”

莫掌柜摇了摇头,道:“刘家港的运货人,好勇斗狠是有的,杀人见血没那个胆子。不然的话,哪还有太湖水匪。”

邵树义笑了,道:“确实如此。”

如果每个做水上运输买卖的都敢打敢拼,水匪们还能存在吗?涉黑涉黑,有的人黑得发紫,连官都敢杀,有的人表面凶狠,却君子动口不动手,如此而已。

“那——”莫掌柜又看了看邵树义,问道:“你还运吗?”

说完,又赶忙道:“你先别急着拒绝。水脚钱好商量,一石给五贯,如何?刘家港到芜湖没多远呢,这又不是去江西,五贯已经很高了。再者,邵舍你手里不是还有两艘遮洋浅舟么?够了啊,这次的货只有千二百石。”

“你连我能运多少货都算过了啊。”邵树义笑道。

“是夫人算的。”莫掌柜笑道,“她说你在张泾名气大,养的人多,若长时间无货可运,人心就要散了。”

“最近一个月,我确实少接了很多买卖。”邵树义点头道。

莫掌柜有些尴尬,只能转圜道:“夫人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沈家很多人也盯着水上运输这块肥肉呢,有些事情,不知怎地就传到苏州了,议论你的人不少。”

邵树义明白了,但还是摆了摆手,道:“平甲、平乙二船要带去江阴,动不了啦,这次就算了。下次,下次吧。”

说完便站起身,刚往前走了两步,便扭头看向摘星楼,道:“这买卖是非做不可吗?夫人也照顾了我不少生意,这会便直说了,芜湖那里不太平,停手吧。”

莫掌柜一怔,他虽然也认为芜湖不是很安全,但当“不太平”三字从邵树义口中说出时,依然有些惊讶。

他很清楚,他们口中的“不太平”,程度可完全不一样。

“太平路……”邵树义笑了笑,道:“真谈不上多太平。”

说罢,径直回了屋。

正屋之内,一群人正在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见邵树义来了,纷纷招呼。

“黑子,要不要把家搬到马驮沙?”邵树义问道。

吴黑子正喝得五迷三道,闻言说道:“邵大哥,太仓这边也需要人照应,我留在这儿,三不五时过来看看,你也更放心不是?”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吴黑子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强笑道:“我家二郎还跟着孙夫子读书呢。”

邵树义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吴黑子挠了挠头,道:“罢了,我家大郎年岁也不小了,留在太仓天天跟人打架,实在头疼。我便让他搬去马驮沙,他学过杀猪,开个肉铺应无问题。”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行。我在衙前街上给他物色个门面,以后一边杀猪卖肉,一边打探消息便是。”

吴黑子心下稍安。

他方才说自己时不时来旧义仓这边照看下,半真半假。

真的是确实经常来这边,假的是来这儿是为了嫖妓,而不是真的照看盛业商社的产业。

对此,邵树义自然是清楚的,但他懒得多说了。

众人一直吃喝到月上柳梢,才各自散去。

刘会鹏瞅了个机会,把一封信送到邵树义案前。

邵树义打开一看,原来是虞渊写来的。

“明日就回江阴,你连夜准备些干粮。”他吩咐道。

“好。”刘会鹏应道,说完顿了顿,又道:“邵舍,过几日我要去趟苏州,三日即回。”

“去吧。”邵树义很爽快地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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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平甲、平乙二船抵达了黄田港,下锚碇泊。

第二日午后,黄掌柜、州衙贴书范庭联袂而至。

“曹舍。”范庭拱了拱手,道:“今日来此,实有要事。”

“坐。”邵树义将签押房的桌子收拾了下,然后又吩咐陆朝恩去煮茶。

“不用了。”范庭一脸急迫之色,直截了当地说道:“曹舍,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吧,有急事。”

邵树义心神一凛,静静看着范庭,不言不语。

铁牛原本松弛着的身体也绷紧了些,死死看着范庭。

范庭脸色一变,挤出几分笑容,道:“曹舍误会了,是让你带上人手,随我去趟秦望山。”

“怎么了?”邵树义问道。

“旬日前,一伙贼徒自常州东蹿至秦望山,杀都主首李十二、村民杨八等五人,盘踞不去。”范庭说道:“马判官闻讯,调集弓手三百余人围剿——”

“嗯?继续说。”邵树义见范庭顿住了,催促道。

“两日前负伤而归。”范庭有些尴尬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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