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去捧戏子的臭脚,有意思吗?”邵树义问道。
柳兴本低着头,这时欲言又止。
“还想顶嘴?”邵树义捶了他一下,道:“你看看你,身板本来比我强多了,可我天天练气力,一拳就打得你脚步虚浮,像话吗?”
“我这是醉的,本就站不稳。”柳兴摇了摇头,嘟囔道。
“住口!”邵树义还没说话呢,柳夫人走出了卧房,呵斥弟弟。
柳兴看了过去,发现姐姐身上衣物完整,唯头发还没梳理,直接披散在了那里。
“阿姐,他——”柳兴指着邵树义。
“他给你安排了个巡检司司吏之职。”柳氏简单挽了下头发,说道:“石牌司吏被林宣牵连去职了,邵舍为你疏通,只需捐一百石粮食就行。别人求还求不来这个机会呢,你莫要不知好歹。这几日哪也别去,就在家中待着,待阿姐准备好粮食,官府告身、印鉴下来,你就去上任吧。”
柳兴傻眼了。
这才过了多久,姐姐、邵树义两个人就“狼狈为奸”,联合起来教训他,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不过阿姐积威已久,他不敢反驳,邵树义又不是什么善茬,思来想去,柳兴只能低下头,道:“去就去,能咋地。”
邵树义见他还算老实,便额外叮嘱了两句:“石牌地处要冲,巡检司足有二十八人,里头复杂着呢。你去了后,先不要想着做什么事,而是与同袍交好,再图其他,明白么?”
柳兴不答。
柳氏目光瞪了过来,柳兴头皮发麻,只能应了声是。
邵树义转身对柳氏笑了笑。
事到如今,他在江阴的布置都已经展开了,下面就是靠时间的沉淀,来一步步兑现。
有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而不是像打游戏一样立马就能有反馈。
江阴州盐业市场,保守估计还需要大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稳定下来。最近前来投靠的分销商,也需要时间慢慢甄别,最终形成一个高效的分销网络。
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没法长时间待在江阴,需要一个得力的人选坐镇,处理各种繁杂的事情。
有些事情其实并不难,但就是需要你花时间、花精力来处理。
他的初步计划是让虞渊负责抓总,柳氏可以多开几家店分担掉一部分——截至目前,柳氏名下共有文庙、夏浦、云亭、江下四家店,这会开始筹办朝宗门、南闸、长泾、顾山四家店,可谓大扩张。
分销网络建设的同时,邵树义最需要解决的便是盐的来源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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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平甲、平乙两船抵达了马驮沙。
“虞舍,你先回去吧。”邵树义坐在崇圣寺后院的僧庐内,一边往几张用钱的条子上盖印章,一边说道。
僧庐位于演武场旁边,周围是数十株高大的泡桐树,面前还有一条小河,较为幽静,被邵树义拿来作为自己在马驮沙的办公室。
印章则刻着“曹洛”二字,这便是他在江阴使用的化名了。
说话间,他仔细看了看最近的一笔140锭的买盐支出,觉得没有问题后,便签字用印了——这笔钱虞渊提前支了,现在是补一道手续。
支完后,盛业商社账上还剩五百锭出头。好在端午后有四百多锭盐款收回,届时资金就要充裕许多了。
“哥哥,你走之后,我还收不收盐?”虞渊坐了下来,问道。
“我拿走二百锭,剩下的全留给你,照收不误。”邵树义说道:“若钱款充裕了,你把欠大郑官人的一百锭还了。唔,多给二十锭吧,咱不能不讲究。”
“沈娘子的呢?好像拖了几个月了。”虞渊瞟了邵树义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个我亲自去还,要有点诚意嘛。”邵树义说道。
“哦。我早知道会如此。”虞渊收回目光,说道。
“我说小学究,你什么时候学坏了?”邵树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虞渊,道:“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没有。”虞渊连连摇头。
邵树义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我留你一个人坐镇黄田港,与一干半黑不白的人打交道,心里有底吗?”
虞渊闻言,下意识咬了咬嘴唇。
“没事,我信你。”邵树义说道:“先前在夏浦刘记粮铺时,你和杨进带过来的十余人打交道,初时还有些滞涩,后来不挺好么?”
“那会其实心里没底,但想到哥哥你坐在帘子后面,后院还有一群敢打敢拼的兄弟,我心里就有底了。”虞渊说道:“其实——”
“其实什么?说来听听。”邵树义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又随手拿过黄田商社的账,开始翻看。
“刚开始和那些人接触的时候,我总担心因为说错一句话就把事情弄砸,或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把对方惹恼,坏了大事。”虞渊说道:“可到了后面,我发现那些人其实比你更怕。你只要不是特别过分,过分到他们难以忍受,就坏不了事。”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你悟出这一点,很不错。我把这个叫做‘容错率’,为人处世,怎么可能一点错不犯?兴许哪天心情不好,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让某个人怀恨在心,但那又怎样?你是我兄弟,出了事自然一起分担,有好处也是一同分享。你存着那份把事情做好的心思就是了,结果如何,人事之余,还看天意。放心,没多大事。”
虞渊点了点头,道:“这次是全江阴了,人数比以往多了数倍,不过有杨进分担,应能勉强支应。就是会比以前累点而已,我会尽力的。”
“你也可以在江阴多物色些人选。”邵树义说道:“但有一条,一定要多加甄别,宁缺毋滥。”
“是。”虞渊重重点了点头。
邵树义低下头,看到截至三月底,黄田商社账面上已有101锭现钞时,终于松了口气。
往来黄田、刘家港之间的货物运输贡献了一部分利润,不过大头还是黄掌柜等人结的牙钱(3%),让商社上个月扭亏为盈。
他将账本放到一旁,看向虞渊,叹道:“好好干,我手头乏人,只能靠你们了。”
听到邵大哥用这种略有些灰心丧气的语气说话,虞渊心下一紧,立刻说道:“哥哥放心,我一定办好。”
“放松点。”邵树义笑了笑,道:“其实,也未必是无人可用。人不逼自己一下,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个地步。两年前,你能想象自己开枪杀人吗?
一年前,你能想象自己坐在上面,与十几个泼皮、游侠、商贾侃侃而谈?
到了今年,你又要面对更多的人了,其中兴许还有官面上的势力。
有没有一种被推着往前走的感觉?”
虞渊连连点头。
“有的人,或终日待在家里,或只与自己熟悉的人接触,或只干自己常做的事情,那他的进步就会很慢。哪怕五年、十年,所得亦很有限。”邵树义说道:“但若经常逼着自己往前走,多干自己觉得有难度的事情,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有很大的收获。我不信你就一定比谁差了,纵确实不如留名史书的能人,但现在的你,也还没到极限,还能再上一个层面。”
虞渊听得心潮澎湃,立刻说道:“哥哥,你放心吧,我会管好这里的。”
邵树义点了点头。
没办法,手头就这些人,必须要给他们打打鸡血,至少不能产生畏难情绪。
另外,他也不是纯忽悠。
他是真认为一个人的天赋或许有上限,但世间九成九的人终其一生,压根就没触及到那个上限,可开发余地很大。
即便不能给你个有化腐朽为神奇能力的神人,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坐镇一地的人才却不无可能。
压着他往前走,给他挑更多的担子,经历不同的挑战,积累各方面的经验,自己在后面把控大局,适时出来擦屁股、交学费,也许就有惊喜。
底层起家的人就这么难。
你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一出道身边就跟着家族培养的军事、政务、后勤、外交人才,还能怎样?自己一点点积累吧。
四月初十,惠永和尚出任崇圣寺住持之事由江阴州报往杭州行宣政院,等待批复。
在此之前,他已经堂而皇之管理起了寺庙其余七位僧人,继续掌控马驮沙的宗教世界。
在岛上巡视一圈,并组织岛上人员进行了一次集体操练后,邵树义于第二日离开了马驮沙,乘坐船只返回了刘家港。
下一步,他不再是邵掌柜,也不再是曹大哥,而是平账大圣。
第196章 大客户维系
四月十二日,正是暮春时节,刘家港郊野乡村地带的农田里,早已绿意盎然。
下个月就是麦收时节了。
百姓们已在小田中培育秧苗,一俟大田里的小麦收割,就开始放水浸泡,准备插秧,开始新一轮的稻麦轮作。
邵树义站在天妃宫下郑绸缎铺二楼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热火朝天的场面。
真论起来,南方农民的空闲时间比北方少太多了,相对应的进行军事操练的时间也会大幅度减少——事实上邵树义就没见过有人操练,自宋时沿袭下来的保甲制度早就只存在于纸面上,他连张泾东二都的保长是谁都不知道,也不清楚上面的漕府百户是谁。
这个天下,对于社会活力人士而言可真宽松。
楼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片刻之后,内账房许元起、外账房方昌、直库郑度、武师盛永清走了过来,齐齐行礼。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大伙都是为了郑家做事,无需客套。我就长话短说了,店中诸色布匹各有多少,够不够,要不要多买一些?”
直库郑度捧着本册子,翻了翻后,道:“掌柜,上月老宅那边派人来突账,邸店歇业数日,盘库之后,计有江阴棉布三千匹、生丝五百石、松江花布千匹、湖州绸缎五千匹、苏州绸缎一万匹,杂色布帛(主要是麻布)五千匹。”
“少了。”邵树义说道:“本月中有六千匹江阴棉布运来,月底还有七千匹,你等做好接应。”
“掌柜,敢问怎么个接应法?”外账房许元起问道。
“黄田商社有船自江阴来,直接停靠天妃宫码头。他们会准备牛车、招雇人手,把布匹直接送到店里来。你等清点入库便是,其他的不用烦心。”邵树义说道。
许元起默然。
确实不用烦心,但人家黄田商社既然送货上门,价钱自然要贵上那么一点,而且招雇牛车、苦力这种事情,本身就是有油水的,现在不用他们干了。
“五月上旬应还有五百石生丝运来,五月中则有最后一批五千匹江阴棉布,月底有一千石江阴生丝、一万匹无锡丝绸,皆由黄田商社承运。”邵树义说道:“剩下的一万五千匹绸缎、千五百石生丝、万五千匹麻布——”
说到这里,邵树义扫了他们一眼,道:“当初你们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能买来这么多货的啊,别事到临头又和我说不行。而今已然四月了,我再问你们一遍,行不行?”
“行。”四人陆陆续续答道。
这是邵树义留给他们的空间,自己有本事就自己去找货,只要经得起抽查,质量没问题的话,买就买了。
反正卖给海商时价格翻番都是少的,不在乎采购价贵上那么一分两分,保质保量完成采购任务才是正经。
“既如此,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邵树义说道:“明日我会找人来重新盘库,可别让我查出什么来。”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应是。
新掌柜上任,听说还是个狠角色,他们暂时按捺住了,真没敢动什么手脚——要做也不是现在,至少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如今看来,这份谨慎是对的。
邵树义随后又问了一些店中的其他事务,挨个谈完事后,便大手一挥,道:“都忙去吧。”
众人依次行礼退下。
邵树义则倒背着手,看着远处辽阔的江面。
到四月下旬为止,都是他为郑家忙活,履行掌柜本职任务的时间段。
早一天准备完今年海贸季的货,早一天放下心思,可以放心大胆地做自己的事。
店里这几个阿猫阿狗,他已经不放在眼里了,也懒得和他们斗心眼。
完成采购任务,顺便为自己在江阴的事业添砖加瓦,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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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在下郑绸缎铺连续上工数日后,终于得到了莫掌柜的消息,于十六日这天来到了披香阁。
“邵舍你来就来了,这么客气作甚?”莫备看着邵树义提来的礼品,稍稍推却两下后,便顺势收下了,交给跟着他过来学习的外甥。
“应该的。”邵树义说道,“黄田商社的买卖,多仰赖莫公。”
提及黄田商社,莫备脸上的表情就十分微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