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其余诸将皆无有能成大事者,你可自行决断。至于侍卫司朱骁......”
听到此处,郭荣眼睛一亮,他正头疼登基后如何处置对方,此刻正好听听郭威的想法。
“此人年轻却善战,好人心,善听劝,有古之名将之资,你可以用他但不能不防。若有朝一日,觉其不听调遣或难以驾驭,可以将他外镇或杀之......”
说到此处,郭威已是气若游丝,语句断断续续,终至无声。
郭荣看着父皇临死都关心国事,失声痛哭,悲切之情难以自已。
同日,一道圣旨自宫中传出:“令晋王郭荣判内外兵马事,权摄全国军事;擢升王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至此,郭荣已名正言顺地掌握了全国军权,加之王溥拜相,朝廷中枢赫然有了四位宰相。
......
此刻,整个朝廷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密切关注着滋德殿的动静,等待着郭威驾崩的那一刻,也期盼着能在新一轮的权力洗牌中,获得新君的青睐。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流逝到广顺四年正月初一,新年的一年又到了。
期间还发生了一桩插曲,马彪成婚了,娶的是新任相州节度使王进的女儿。
朱府内,夜色深沉。
朱骁抬头望着黑夜中若隐若现的星星,微微一笑,去年他还在王峻的逼迫下躲藏在李重进府上,如今自己却住进了王峻的府邸,当真是世事无常,变幻莫测。
“阿郎在看什么?”折赛花轻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将一件厚实的貂裘披在他肩上。
朱骁平静道:“日子会越来越好,不会失去手中的权利的!”
折赛花察觉到他心底的忧思,忽然浅笑道:“阿郎,妾身有一桩喜事要告知于你。”
朱骁侧目,只见折赛花正含笑轻抚着自己的小腹。
他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激动道:“你......你有身孕了?!”
折赛花柔柔点头,面带红晕:“已有两月了。本想在新年时给你一个惊喜,特意嘱咐府中上下先瞒着,阿郎不会怪我吧?”
“哈哈哈!”朱骁大笑的将折赛花抱起,“我怎么会怪你呢?我要当爹了!哈哈哈!”
......
正月刚刚过去十五天,病榻上的郭威,在侍女惊愕的注视下,竟突然自行坐起!
他此刻面色异样地红润,神智清明,口齿清晰得异于往常:“速传晋王、魏王及诸位大臣即刻前来见驾!”
朱骁正在家中陪着折赛花说话解闷,闻听内侍急召,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折赛花担忧地抓住他的手臂:“官家突然召见,阿郎,不会有事吧?”
朱骁轻拍她的手背安慰道:“莫慌,想必是官家有要事交代。”
当他跟随内侍匆匆赶到宫殿时,范质、魏仁浦等重臣已候在殿外。
大家四目相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诸位相公,请进吧。”郭威的近侍面带悲戚,红着眼圈出来宣召。
众人鱼贯而入,只见郭荣与郭亮跪在龙榻之前,面露悲戚。
郭威则倚靠在枕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臣子。
“臣等拜见官家!”
众人急忙下跪,并没有起身,不见郭荣都跪着了,谁有病敢起身。
见人已到齐,郭威清晰地说道:“朕死后,由晋王继承大统,尔等须尽心辅佐,不可懈怠!”
“官家啊!”
范质闻言,哭的那是一个撕心裂肺,恨不得死的是他自己。
郭威微微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随即长吸一口气,口吃清晰道:“昔吾西征,见唐十八陵无不发掘者,此无他,惟多藏金玉故也。我死,当衣以纸衣,敛以瓦棺,速营葬,勿久留宫中;圹中无用石,以甓代之;工人役徒皆和雇,勿以烦民。”
“葬毕,募近陵民三十户,蠲其杂徭,使之守视;勿修下宫,勿置守陵宫人,勿作石羊、虎、人马。”
“惟刻石置陵前云:‘周天子平生好俭约,遗令用纸衣、瓦棺,嗣天子不敢违也。’汝或吾违,吾不福汝。”
听着这字字句句皆为体恤民力、垂范后世的遗言,殿内众人无不动容,纷纷低头拭泪。
朱骁亦觉心头一酸,眼眶发热。
郭威确是一代仁君,在他麾下,自己虽也经历风波,却不必终日担心朝不保夕。
如今生命将尽,犹自念念不忘节俭爱民,其德行操守,足以与青史留名的贤君比肩!
这番话似乎耗尽了郭威最后的心力,他精气神迅速萎靡下去,却仍勉力抬起手,指向跪在一旁的李重进,道:“重进需向晋王执君臣之礼!”
李重进内心虽万般不情愿,此刻却不敢有丝毫违逆,恭敬地转向郭荣,依足礼制,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
见郭荣扶起李重进,郭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郭亮,不甘的缓缓阖上了双眼。
“官家啊——!”
殿中顿时哭声震天,臣子、宫人无不悲恸。
五代第一明君,就在这病榻之上,结束了他短短三年的帝王生涯。
良久,郭荣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悲泣的群臣,沉声下令:“李相,便由你总揽,负责父皇身后一切丧葬事宜!”
“臣......遵旨!”
......
广顺四年正月,汴京城一片素缟。
郭荣严格遵循郭威遗愿,其大丧典礼务必从简,仅在滋德殿举行哀悼。
众臣在灵前披麻戴孝,守了三日,便被郭荣以国事为重为由,遣回各自衙门处理政务。
而他本人,则带着魏王郭亮,在郭威灵柩之前,整整跪足了七日。
礼毕之时,郭荣看向哭得双眼红肿的郭亮,语气莫测地问道:“亮哥儿,你可想当这皇帝?父皇虽传位于我,但若你心有所愿,叔叔可以让给你。”
经历了这连番变故,年仅数岁的郭亮似乎也懵懂地意识到了,皇位所代表的意义。
他哑着嗓子,回道:“皇爷爷让皇叔当,那就该由皇叔当。亮儿......亮儿只想一辈子守着皇爷爷的陵寝,陪着他老人家。”
郭荣闻言,心中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一个稚龄幼童,岂能懂得这些?背后定然有人教唆。
不过,这样也好,让他从小便明白,那至尊之位,绝非他所能觊觎。
第141章 显德元年;封节!
崇元殿前,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崭新的朝服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禁军将士沿着御道两侧肃立如松,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辰时三刻,礼乐声起。
钟鼓齐鸣中,郭荣身着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冠,垂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珠玉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他转身,于龙椅上端坐,垂旒轻晃,其后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殿下匍匐的群臣。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潮水般席卷殿宇。
郭荣在文武百官的拥护下,于崇元殿即皇帝位!
典礼过后,他颁布了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改广顺四年为显德元年,正月一日之前犯罪者,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
同时册封符氏为皇后位!
朱骁待在大殿下方,凝视着一身龙袍,意气风发的郭荣,心里莫名产生一股羡慕的情绪,仿佛那个位置他也能试一试。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惊,果然,地位越高,实力越强,就不可避免的对那个位置产生觊觎。
这也是皇帝为什么老是猜忌大臣的原因。
大典结束后,郭荣雷厉风行地开始整顿禁军。
他头一个处理的便是李重进,直接将其从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置上,扔到了侍卫司,任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还加封了他一个武信军节度使、检校太保。
侍卫司不管是朱骁还是樊爱能,皆不是李重进亲信,对方被这一举动,直接架空了。
同时擢升张永德接替李重进的官职,掌管殿前司。
加封朱骁为秦州节度使、柱国、检校太保;加封樊爱能为洋州节度使,检校太保;擢升王朴为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
一道道任命如流水般颁下,禁军将领人人勋职都有所提升。
郭荣对禁军的整顿就到李重进这一步了,其余大将皆官居原职,他虽然是皇帝,可却依旧需要禁军支持他,为他威慑地方。
就在郭荣准备对地方节度使大动干戈时,一道消息火速传遍开封,北汉与契丹联合南下中原!
北汉主刘旻见郭威已死,新帝刚立,国家未稳,立马发挥其搅屎棍的属性,找辽大哥求援南下中原。
辽主耶律璟是知道郭荣的,对其能力略有耳闻,心里不觉得此事能成,再加上政治因素,他最终只派了大将杨兖率领万余骑兵南下支持刘崇。
毕竟是小弟,该意思还是得意思一下。
不管能不能成,反正派万余人恶心周朝一把洒洒水啦。
见契丹兵马抵达晋阳,刘旻立马点齐三万兵马,号称十万大军,以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直奔潞州。
他改变了之前的战略途径,不再攻打晋州,而是直奔距离开封最近的潞州。
这样的好处就是一旦击溃周军主力,就能兵锋直抵开封!
同样的,一旦遭遇失败,战线拉的过长,被围起来关门打狗,跑都跑不回晋阳。
刘旻觉得郭荣刚刚继位,军中威望不够,指挥不动军队,故才下定决心攻打潞州。
郭荣得到消息后,立马下诏:由天雄节度使符彦卿引兵自磁州固镇出北汉军后,以镇宁节度使郭崇副之;又诏晋州节度使王万敢领兵自晋州东出,以保义节度使韩通副之;又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率兵抵达泽州,抵挡辽汉联军,宣微使向训监之。
同时命朱骁率领虎捷军左厢先一步出京,抵达泽州与白重赞抵挡辽汉联军。
延英殿内,朱骁双手接过圣旨,朗声道:“微臣领旨,必不叫辽汉联军攻破泽州!”
郭荣满意点了点头,对于朱骁的能力,他还是信任的,不然也不会第一个叫对方出京。
旋即他大声道:“辽汉欺朕刚登帝位,以为软弱可欺,错了!朕要御驾亲征,告诉他们,朕不是亡国之君!”
冯道闻言,立马上前劝道:“官家乃九五之尊,万万不可亲临战场啊!若有闪失,国祚危矣!”
辽汉联军根本不可能打下开封,估计打一圈就回去了,根本没必要冒险。
郭荣冷哼一声,这是他登基后的头一仗,要是一旦打胜,能迅速稳定禁军,还能震慑地方,他没理由不冒险。
不过冯道毕竟是老臣,他还是说道:“唐初,天下草寇蜂起,并是太宗亲平之。”
冯道回道:“陛下得如太宗否?”
郭荣瞬间大怒,他娘的,给你脸了,骂道:“冯相年纪大了,见识却短浅了,就好好在家里颐养天年吧!”
冯道听着郭荣罢免自己,脸色如常,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便退下。
郭荣旋即扫视众臣,皆不敢直视,直贼娘,三言两语就罢免了一位重臣,谁敢招惹你?
郭荣大声道:“以我禁军兵峰之强,破区区辽汉联军如土鸡瓦狗尔!”
说罢,他下旨命令虎婕军右厢、铁骑军左、右两厢、小底军、控鹤军左厢整顿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