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支火把,走到篝火台前,将火把丢进底层的干草堆里。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顺着松木往上爬,噼里啪啦地响,把整个旷野照得通红。
火光映在那些脸上,眼睛亮了起来。
气氛迅速热闹起来。
朱骁在篝火旁坐了下来。
侍从搬来一张胡床,他坐在上面,接过一杯酒。
那酒是回鹘人送来的,是用葡萄酿的,喝进嘴里又酸又烈,烧得喉咙发烫。
鼓声与歌声紧接着响起。
歌是用党项语唱的,歌词听不太懂,但调子很高,带着一种粗犷的苍凉。
几个党项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篝火旁边,开始跳舞。
不像汉人女子那样含蓄,她们的动作大胆而热烈,袖子甩得很开,腰肢扭得很活,裙摆随着脚步旋成一圈一圈的花。
领舞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党项姑娘。
面膛被风吹得微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嘴角弯得像月牙。
她穿着一件镶了银边的青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红绸带,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辫梢缀着贝壳和铜铃,扭动时叮当作响。
她跳到篝火正前方时,忽然朝朱骁的方向甩了一下袖子,然后笑着退回了人群。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吐蕃女子不甘示弱。
她们从人群外围挤进来,身上裹着厚重的氆氇,但跳起来时,那些氆氇便不再是累赘,而成了舞动的翅膀。
领舞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吐蕃妇人。
面庞黝黑,颧骨高耸,头上戴着一串绿松石,跳起来时绿松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回鹘女子也加入了。
她们穿着色彩更艳的锦袍,戴着珠冠,舞步比党项人快,比吐蕃人轻,像一阵风从篝火旁卷过去,又卷回来。
党项女子、吐蕃女子、回鹘女子,站在篝火的三面,各跳各的舞,各唱各的歌。
鼓声在中央响着,三面的歌声混在一起,三种舞步踩在同一个鼓点上。
她们互不相让,也互不干涉,暗暗较劲。
她们的身影在火光中重叠、分开、再重叠,像三条河流在同一个河口汇入大海,水色不同,流向不同,却终将融为一体。
“盛世当如是,岂能做局外人?”
朱骁大笑,起身走到党项女子中间,跟着鼓点动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标准,只是踩着鼓点,抬起手臂,扭动腰身,一步接一步,一圈接一圈。
那些党项女子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笑。
更多的女子跟着老朱动了起来,围着他转圈,裙摆扫过他的靴面,银铃在他耳边响着。
有小孩挤进里面,贪婪的吸了一口香气,美滋滋。
郭袭坐在高台上,看着篝火旁那个穿着玄色常服的身影混在一群党项女子中间,嘴角始终按不下。
他想参与,想与各族女子一同痛舞,但始终拉不下脸。
“算某一个!”
拓跋成倒是没那么多顾忌,咧嘴一笑,端着酒碗,朝篝火旁走去。
又有几个人站了起来。
陇右省三司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然后有人也端着碗站了起来。
再然后,更多的党项首领站了起来。
吐蕃的头人站了起来。
回鹘的贵族站了起来。
他们端着碗,从各自的座位上起身,走向篝火,走向那个跳动的光影,走向那个已经把酒碗举起来的皇帝。
“艹,与民同乐嘛!”
郭袭骂了一声,提溜着衣袍,屁颠屁颠跑过去,与几个吐蕃女子眉飞色舞起来。
鼓声更响、歌声更高了。
火苗蹿得更高,把整个空地照得通亮。
那些舞动的身影在火光中重叠着。
分不清哪一个是党项人,哪一个是吐蕃人,哪一个是回鹘人,哪一个是汉人。
......
回京时,已是洪武十八年(976),春。
皇帝凯旋,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城外密密麻麻站着文武官员,领头的正是太子朱昀。
他抱拳高呼:“儿臣率文武百官,恭祝父皇凯旋回京,大明威德传遍天下,百姓无不歌功颂德!”
艹!
你个浓眉大眼的东西,什么时候这么会拍马屁了?!
“陛下乃天底下最英武的汉子。”
“天子乃苍天之子,未来是要统御苍天的,大地又算得了什么!”
官员们不甘落后,七嘴八舌恭维起来,围观的百姓无不发笑。
“陛下,他们说的也不害臊。”
“嘻嘻,俺听的脸都发红。”
龙辇内,几名相貌各异的年轻女子笑嘻嘻道。
这些女子都是那日篝火会结束后,各族豪强敬献的。
朱骁对此照单全收,以此来安抚、收拢陇右、定难部族之心。
他没细细清点有多少个,毕竟那日喝的有些多,脑子迷糊,但二十余个总是有的。
若不是龙辇上坐不下那么多人,早就都挤进来了。
朱皇帝道:“朕刚称帝的时候,别人喊陛下,朕些不习惯。现在谁不喊朕陛下,反倒不习惯了。”
“朕最初不喜溜须拍马之辈,可现在谁要是不恭敬,倒是不习惯,会认为他有狼子野心,不服管。”
女子们恻着脑子,绞尽脑汁体会皇帝的话语。
朱骁捏了捏野利家女子的脸蛋,QQ弹弹的:“这就是权力的腐蚀。”
“连朕都难以抗拒,更何况下面的官员呢?”
“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人杰未富贵时,勤勉于己、爱护亲朋百姓,可他们富贵后,被权力腐蚀后,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故富贵而不负初心者,乃圣人也。”
李磨毡孙女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呢?”
“若按陛下所言,富贵迷人眼,当官的还会有好人吗?”
朱骁道:“正因如此,律法至关重要,乃国之根本。”
“人无法约束自己,那就只能靠律法约束。”
“然,律法终究需要人来执行,故什么时候律法沦为一纸空谈,连擦屁股都嫌磕碜,就代表帝国走向末路。”
“朕与你们说这些作甚。”朱骁摇头失笑,起身走出龙辇。
或许是孤家寡人太久,久到无法吐出心里话,憋得难受,这才与没有威胁的女子吐露心声。
鞠仙越女儿眼睛亮晶晶,低声呢喃:“陛下再说些,我喜欢听。”
老朱已经下车,没听见女子最真诚的请求。
“臣等参加陛下!”
“陛下圣躬万安!”
见皇帝走来,群臣行礼高呼。
朱骁含笑握着朱昀的手掌:“朕出征以来,太子勤勉政务,官员无不称赞,朕心甚慰。”
朱昀感动道:“能得父皇夸赞,儿臣死不足惜。”
“哈哈哈,你要是死了,朕的帝国留给谁?”朱骁大笑。
紧接着,又是一顿冠冕堂皇的夸奖、谦虚之类的话。
或许旁人会觉得虚伪,但却是治理国家必不可少的步骤。
你当帝国的扛把子,不得时时刻刻鼓舞下面的兄弟,让他们感激戴德吗?
难不成还整天绷着个脸,装的清冷孤傲吗?
人是需要鼓励滴,无论权贵还是百姓。
百姓得权贵夸赞,欣喜若狂,权贵得皇帝夸赞,亦欣喜若狂。
朱皇帝下旨,全军许休沐半月,好好陪家人过年,尽管早已结束。
但还是那句话,阖家团聚,何时不是新年?
景琼的侯府就在钱府的旁边。
除了赵府,无论是刘鋹、李光睿,还是如今的景琼,都挨在一起。
主要是让他们学习钱弘椒,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降臣嘛,就应该入钱弘椒这般,那才是好臣子。
回宫后,朱皇帝又下旨,休沐半月,半月后上朝,这段时日依旧由太子执政。
百官虽疑惑皇帝为何突然懈怠,但并没有上书劝谏。
更没有什么撞死在金銮殿、以死劝谏的狗血剧情。
皇帝这些年东征西讨,连平定河西这种小小事都亲自出征,堪称劳模。
辛苦二十余年,咋就不能放纵放纵?
这其实还得到了百官的赞同。
他们生怕朱皇帝一直勤勉政务,直接给累的嗝屁。
虽说太子已表现出明君风范,但还是太年轻,朝堂的水太深,他把握不住。
朱皇帝有些喜怒无常、厌恶贪官污吏,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手,什么时候该松手。
一张一弛,便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