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九,论地形。凉州以东是沙碛,凉州以西是绿洲。”
“明军的骑兵在沙碛里跑不过我们的骆驼,在绿洲里跑不过我们的轻骑。他们走到哪,我们就在哪打。”
“白亭河的水我们比他们熟,大黄山的路我们比他们熟,黑河的渡口我们比他们熟。”
“他们走错一步,我们就把他们堵在河谷里。”
“此谓熟胜生败。”
“其十,论心。臣最后说一条,朱骁想收复河西,但他手伸得太长了。”
“幽云十六州刚收回来,还没捂热;黄河年年决口,还在修堤。他有多少精力管河西?而我们呢?河西是我们的家!”
“他丢了幽云十六州可以回开封,我们丢了甘州,还能往哪退?”
“退到沙漠里放羊,退到雪山里啃冰?我们没有退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比一个有十条退路的人更可怕。”
“此谓死胜生。”
达干最后总结道:“此乃十胜十败之策,我军必胜!”
他说完,后退一步,双手垂下,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是在等待文武的恭维。
景琼嘴唇张的能吞下鸭蛋,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有道理吗?
好像有点,但细细琢磨,全是屁话。
明军南征北战,什么仗没打过?什么崎岖的道路没走过?
再说了,河西走廊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地盘,具体什么道路、城池,南朝都一清二楚,不会轻易中计。
鞠仙越大叫:“没错,有达干枢密使在,明军唾手可破!”
“有枢密使在,我等勿虑。”
“我终于能放下心,回去睡个好觉了,哈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达干吹的天花乱坠,仿佛是古之圣贤一般。
景琼道:“将十胜十败之策写于纸上,发遍全城,让百姓都看看,明军不过尔尔。对了,也给凉州送过去。
这时候,他必须要附和,以此来稳定人心。
别管达干说的有几分真,好歹确实是稳定住人心。
得到可汗的推崇,达干眼眸亮如白昼,厉声暴喝:
“可汗放心,有臣在,必使明军不越凉州!”
将战场推到凉州一带,已是回鹘上下的共识。
谁会希望战争发生在自家的地盘上?
在凉州,吐蕃人必定会卖命勠力,他们还能保全部分实力。
第650章 灵州
“哈哈哈!”
“回鹘人是想笑死某家,好不战而胜吗?”
率军抵达灵州的郭袭,看着回鹘的‘十胜十败之策’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当场笑死。
昔年郭嘉提出十胜十败之策,确实成功安抚了心存顾虑的曹操,也打赢了官渡之战。
但根本原因还是曹操当机立断、袁绍优柔寡断。
他们的洪武皇帝,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就不知道优柔寡断四个字怎么写。
在国力如此悬殊、兵锋如此锐利的情况下,也不知道那个达干是怎么厚着脸皮提出这十条来的。
党项将领们面面相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道:
“巡抚觉得,回鹘人的策略是虚张声势吗?”
实话实说,在看完回鹘的十胜十败之策后,他们心里确实有些发毛。
党项人没少跟河西势力打交道,甚至打草谷打了几十年。
故他们认为达干提出的那些策略并非全是空话。
连自幼长于西北的党项人,在西进河西时都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不敢有丝毫大意。
明军是强悍,是天下最强大的军队,但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还不够看。
郭袭收起笑,正色道:“古往今来的大小战役,说白了无非天时地利人和。”
“我大明朝富有天下十三省、数百州,人口两千余万。”
“河西比之,如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河西自古是汉家故土,当地山川险阻早已记录在册,轻车熟路。”
“当今天子微末起兵,横扫南北枭雄,灭国无数。军士皆百战之士,便是陕西军,亦是昔年藩镇边军精锐。”
“故此战,我军必胜!”
有人问道:“那地利呢?马上就要过冬,车马难行,辎重难以运输。”
郭袭信誓旦旦道:“不用两月,必平河西!”
不知为何,以往悍勇的党项人变得越来越胆子小,还得让他说一大堆话来鼓舞军心。
这也许就是那句古话,覆水难收。
党项人以往名义上臣服中原,但心里从来不服,时常积蓄实力欲图南下。
而如今,他们不仅主动归降,还与汉人为伍耕种、放牧,那种骄悍之气,被磨得越来越平。
这其实是好消息。
党项人野性被磨平,王朝治理便会越来越容易。
拓跋成笑道:“有皇帝陛下在,此战无虑。”
他如今乃是党项军左厢都指挥使,位高权重。
随李光睿入汴京后,他便一直推崇明朝,亦是他力主归降,才让党项如此轻易纳土归附。
郭袭上任陕西巡抚后,便将党项军进行改制,如禁军一般。
拓跋成因过往立下的功勋,被大力提拔,直接成为最高级别的大将。
此战本来无需郭袭前来,但他担忧党项人会不配合,选择亲自领兵。
他这两年在定难安抚百姓、减免赋税、迁徙汉人,使党项人逐步信服,威望很高。
武力让肉体屈伏,文治让灵魂屈服。
“明公,陛下即将到了!”
一名侍从快步入厅高呼。
郭袭霍然起身,大喝:“诸将,随某出城十里迎接天子。”
...
郭袭望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烟尘,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初到定难时的情形。
那时候李光睿刚归降不久,党项人嘴服心不服。
他去银州巡察,路过一个党项部落的营地。
几个年轻汉子坐在帐篷前磨刀,看到他过来也不起身,完全把他当空气。
郭袭当时也不恼,命人把带来的茶砖和布匹堆在营地门口,说了句陕西巡抚衙门发的,各家按人头领。
第二次去,那几个年轻人主动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第三次去的时候,有个汉子问他,能不能让汉人的先生来教孩子们认字。
人心皆是肉长的,你善待他们,他们自然投桃报李。
鼠狼之辈终究罕见。
党项人不是,吐蕃、回鹘人也不会是。
郭袭暗暗猜想,他在定难的事情基本做完,剩下的交给陕西布政司就行。
他这个巡抚也该卸任了。
然,卸了陕西巡抚,大概率会改为陇右巡抚!
他治理外族经验丰富,皇帝不会让他这么早回京,回京没什么好位置给自己,没办法彰显皇恩。
郭袭笃定,平定河西后,他将再次治理河西走廊诸族。
到时候,不是陇右左布政使,便是陇右巡抚,总之是封疆大吏。
想到此处,郭袭感叹一声:“时也,命也。”
以往谁能想到,他背叛汉人投奔契丹,会有一日再次为汉官,还一路扶摇直上!
这或许就是洪武皇帝的魅力,任用贤明,不在乎出身背景。
大明绝大部分文武官员皆是底层泥腿子出身。
唯一可惜的这群人来自天南海北,口音、习俗、品行截然不同。
不像汉之沛县、隋唐之关陇,唯大明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也是郭袭最佩服洪武皇帝的地方。
一介平民武夫,凭借能力与魅力,吸纳无数英杰前来投奔,成就霸业。
“明公,来了!”
拓跋成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郭袭定睛望去。
官道尽头的尘土里,最先出现的是几面大旗,赤色的旗面被风扯得笔直。
旗帜后面是如黑幕的骑兵,约莫数万骑,甲胄鲜明,马匹膘肥体壮,蹄声整齐。
再往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
辎重车、粮车、物资车,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头。
车队的规模比郭袭预想的要大得多,数千辆大车轰隆隆地碾过官道。
朱骁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正中。
他没有穿金甲,只穿了一身玄色戎装,外罩一件赭黄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翻卷。
开玩笑,谁会脑残的披甲走千里之路,不累吗?
皇帝有特权,然灵州地处边境,军士们提前披甲,以防不测。
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
郭袭翻身下马,快步走下土坡,在官道边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