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受陛下厚恩,忝居高位,无所报效。
惟以国本为念,敢竭愚忠,伏惟陛下圣明裁察。
臣高逸顿首。”
没错,章通渴望入主政事堂,他周高逸同样如此。
皇帝‘病重’时,他选择当了鹌鹑,啥也没做,反倒是让章通上蹿下跳,得了美名。
周高逸心里多少有些着急。
为此,他选择亲手写拥立汉王的奏疏,以求得陛下嘉许,得汉王的认可。
实际上,按照他的官职级别,真要是想发表什么想法,自有下面的人帮忙传话。
可他实在坐不住,不愿意假手于人。
富贵于前,能稳如泰山的罕见至极,而他周高逸非这般人物。
或许是他还年轻,没练出那份不动如山的心境、城府。
这也是年轻而高居庙堂者,往往都不得好死,年轻气盛啊!
窗外,外面的喧哗声还在继续,似乎又来了新一批客人。
周高逸伸手把奏疏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在案角,用一方镇纸压住。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推开了书房的门。
廊下的灯笼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站望着院子里那些晃动的人影,嘴角微微扬起。
权势太美妙了,能让所有不服你的人跪倒在脚下。
......
勤俭半辈子的洪武皇帝,今岁总算‘阔绰’了一次,从内库拿出二十万贯用来修饰皇宫,给宫人发放赏赐。
当晚是家宴。
宴席设在昭德殿,算不上大宴,只摆了几桌。
赴宴的有马彪、秦宣及其家眷,后宫的妃子、皇嗣,以及罗茂的遗孤。
就连晋王都前来赴宴。
殿中燃着十几盏大琉璃灯,把整座殿照得通亮。
桌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炙羊肉、蒸鲥鱼、炖鹿筋、炒时蔬,江南的糯米糕、河东的枣泥酥...盘碟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桌面铺满。
宫女们端着酒壶在各桌之间穿行,酒是温的,倒进杯中冒着细细的白汽。
马彪坐在靠前的位置,已经喝了好几杯,脸涨得通红,嗓门比平时更大了。
秦宣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新制的青袍,腰束银带,人模人样的,就是话多,从落座开始就没停过嘴。
朱昀坐在皇帝旁边,紧挨着的是马璇。
按规制对方是没资格与皇帝同席而食,但终归是家宴,没那么多讲究。
未来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倒是没人对此多嘴。
二人一边碰杯,一边咬耳朵,嬉嬉笑笑,让马彪心情更加舒畅,恨不得当场就让二人拜堂成亲。
朱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一件暗色的袍子。
面容比去年更消瘦了,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的痕迹。
偶尔有人向他敬酒,他便举杯回礼,更多的时候还是沉默寡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马彪已经喝得有些上头,拉着罗扬说起当年打仗的事。
说什么等他长大,便带着他北伐,封狼居胥,名垂青史云云。
秦宣从席间站起来,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捋了捋袍袖,朝朱骁拱了拱手:
“陛下,臣不才,有一首贺岁诗,想献与陛下,为今日家宴添些彩头。”
朱骁笑道:“念。”
秦宣清了清嗓子:“甲辰辞旧岁,乙巳启新程。金鼓三边静,星河九域明。”
“铜钱通绝域,纸券遍神京。莫道天威远,春风满凤城。”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夸朝廷。
马彪第一个拍桌子叫好:“好诗!秦宣,你这个酸秀才,平时看不出来,还有这一手!”
秦宣得意地拱了拱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坐下来时还朝朱昀挤了挤眼。
朱昀也笑了,朝秦宣微微点了点头。
殿中的气氛松快了些。
朱昀忽然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到朱祐面前,弯下腰说了句什么。
朱祐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接过酒杯,碰了一下。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喝了一口。
朱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朱骁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殿中那些晃动的人影和灯光。
那些人挤在一起,热闹非凡,但他坐在主位上,像是一个坐在岸边看河水流过的人。
孤家寡人并非是说说,而是历代帝王的真实写照。
朱骁心里很清楚,别看大伙此刻满脸堆笑,关系莫切,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感叹道:“今岁是个好年啊!”
扫平李党后,大明朝廷总算是站稳根脚,具备百年国祚的气象。
就算他此刻宾天,朝廷也不会乱。
朱骁眼眸幽深,闪烁着浓郁的野心。
拿下李处耘、扫平内乱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拓展版图!
第643章 太子、枢密使、开封府尹!
洪武十七年,春。
天还没亮透,昭德殿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从丹墀到殿门,从殿门到廊下,从廊下到甬道两侧。
文武官员按品级排列,紫袍、绯袍、青袍、绿袍,层层叠叠,像是谁把一整匹染了色的锦缎铺在了宫院里。
殿中已经站不下了。
四品以上的官员在殿内,五品的在殿门外,六品到九品的在廊下,再往下的在甬道两侧。
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朝服。
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这是大朝会,一年里最隆重的朝会,谁也不想在开年第一天出什么岔子。
不过偶尔会有关系好的、挨得近的用眼神交流。
此番大朝会是寻常的,又非不寻常的。
寻常是每年都会有几次,并不是多么奇怪。
不寻常的是,此番朝会可能会宣布太子的任命。
晋王被软禁,李党被扫平,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在宣示汉王要上位了。
大伙本以为去岁就会宣布,但一直没动静。
就连宰相们都搞不懂皇帝的想法。
此次大朝会,极大概率会宣布太子的任命,再晚就不太合适了。
毕竟皇帝前段时日病重,便是好了,也应该落下病根,寿命锐减。
再不推举汉王上位,怕是百官能撞死在昭德殿前!
大明官员,可再经不起一次储君之争了。
上一次名义上是李处耘谋反,实际上就是储君之争。
要是李处耘不掺和晋王与汉王之争,能有如今的局面吗?
朱骁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玉串垂在面前,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穿着一身赭黄袍,腰束白玉带,器宇轩昂。
靠前的官员偷偷的瞥向皇帝,心里都很迷惑。
皇帝这就病好了?
对方这副模样,压根没有半分得病的迹象,反而精神抖擞,年富力强。
除了兵部尚书刘熙古,凡在京官员全部入列。
年关的时候,刘熙古突然病重,御医无救,不日将离世。
这倒不是令人吃惊的事情,终究七十余岁,到日子了,没啥奇怪。
年迈之人说死就死,很突然,不会给人心里准备。
宋琪出列,走到殿中,拱手道:“陛下,去岁李案结案之后,涉案官员共一千四百余人。”
“其中处死者一千二百余人,流放者二百余人。目前各衙门空缺已基本补齐,候补的进士尚有四十余人,听候选派。”
“此外,去岁一年风调雨顺,自春至秋,无旱无涝,各地秋粮增收者逾七成。”
“国库入库钱粮较前年增加两成,加上李党一脉抄没所得,国库充盈,为开国以来之最。”
李党一脉抄没所得,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单是李处耘一人积攒的家财,就够一个小州吃上三年。
更不用说他在朝中多年经营,门生故旧遍及各地,那些人的家产加在一起,怕是比得上小半个国库。
那些钱粮、土地、房产、店铺,如今全数充公,归了朝廷。
国库不充盈才怪。
殿中官员们交换着眼色,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去岁李、梁案乃大明开国以来第二案,也是规模最大的案,被民间誉为洪武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