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98节

  紧接着被押出来的是仆从,三十余人,按男女分列。

  锦衣卫的都头站在台阶上,展开一卷文书念道:

  “梁府仆从,凡非亲眷者,各发遣散银两,就地解散,归还原籍。不得逗遛京城,不得生事。”

  仆从们面面相觑,都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朝廷是真没打算杀他们,还以为是诓人的呢。

  毕竟历朝历代对付叛逆,基本是赶尽杀绝、鸡犬不留。

  箱子一口接一口被锦衣卫从府中抬出来,在院中码成两排,再抬出来,又码一排。

  金银锭、铜钱串、成匹的绸缎,各色光泽交相辉映。

  都头蹲在一口打开的木箱前,伸手拨了拨里面的银锭。

  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锭都有十两重,一层压一层,几乎堆到了箱口。

  他合上箱盖,又打开旁边一口更大的箱子,里面是黄金,颜色比白银更让人心热。

  院中很快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

  几口大箱子里装着书画卷轴,有些卷轴的轴头是白玉的,有些是象牙的,极尽奢侈。

  另一边的木架上摆着十几件玉器。

  有玉璧、玉琮、玉蝉、玉如意,还有几件说不清用途的玉雕摆件,造型古朴,玉质温润。

  角落里堆着几件青铜器,锈迹斑斑,看不出是唐时器物还是更古老的东西。

  旁边还放着几只木匣,里头装着珍珠、玛瑙、珊瑚、翡翠等杂项。

  其中一串珍珠项链,珠子颗颗圆润,大小一致,足有上百颗。

  都头拿起一颗珍珠端详了一眼,掂了掂分量,不动声色地揣进了怀里,然后转身对旁边的锦衣卫文吏低低说了几句。

  文吏低头在册子上又涂了一笔。

  见都头走开,文吏也悄无声息地摸起一颗珍珠塞进袖中,微微喘了口气。

  娘的,怎么感觉自己像在做贼一样。

  嗯......也勉强算是贼。

  户部的几个文吏蹲在院子一角,面前摊着几本空白账册和一方砚台,正在逐件登记。

  其中年纪大些的那个文吏写字很快,几乎不用停顿。

  他左手边放着一只敞口的布袋,里面是刚清点完的散碎银子,右手边堆着几卷登记完毕的卷宗。

  他抽空看了一眼院中还在不断搬出的箱笼,对身旁的年轻文吏说了一句:

  “别发呆,接着记。”

  锦衣卫拿也就罢了,他们户部的官员可没这个胆子。

  除非是锦衣卫给,否则绝不能拿。

  年轻文吏幽幽应了一声,又开始低头写字。

  他的字迹没有老文吏那么快,但一笔一划很清楚,每一件物品的名称、数量、特征都记在账册上。

  身后还放着几摞空白的册子,是预备着接下来用的。

  旁边另有一摞已经写满的册子,封面题着‘梁府抄没清册’几个字。

  院门口,聚集的百姓已经比方才多了一倍有余。

  这种抄家的场面,朝廷通常是不禁止百姓围观的。

  一来是让大伙瞧瞧造反的下场,二来也是让众人知道这些被抄的人究竟有多罪大恶极,朝廷并非是无辜杀害忠良。

  那些被抬出来的金银、绸缎、玉器、书画,每搬出一件,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或议论。

  “乖乖,这一箱子银子,够我一家子吃一辈子了。”

  “金银还不算什么,你看那几箱子字画......我认得其中一幅,那是前朝周昉的真迹,听说一幅就要上千贯。”

  有人忍不住道:“俺不要太多,就一颗珍珠就够了。”

  “嘿嘿,你想的是真的多,看看就行了,深夜做梦有个盼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站在人群最前面,眯着眼睛望着那些被搬出来的箱笼: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多钱。”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话道:“这就是梁干一人的?他只是个武将,怎么能攒下这么多?”

  有人冷哼:“打仗的时候,克扣军饷、私吞缴获,这些东西里面,怕是有不少是我们儿子的命换的。”

  梁干的次子梁文渊站在府门里面,看着锦衣卫搬走自家的东西。

  一名锦衣卫走到他面前:“梁小子,往这边走。”

  梁文渊没有问去哪,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长大的宅子,然后跟着那人走出了府门。

  他的母亲、妹妹们已经等在门前那辆青毡马车旁边了。

  梁文渊上了车,帘子落下,车轮缓缓转动,驶离了巷口。

  午时,锦衣卫又围了城南赵府。

  赵崇是李党中的文官,官至吏部郎中。

  比起梁干的府邸,赵家宅院从外面看并不起眼。

  院墙灰扑扑的,门楣上没有过多装饰,甚至比旁边几户人家还要简朴一些。

  锦衣卫推开门时,院子里也没有那种富丽堂皇的气象。

  青砖地面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开着细细的黄花,香气幽幽的,飘了满院,乍一看倒像是个清官的宅子。

  但锦衣卫不是吃素的。

  他们很快便在后院的地窖里挖出了十二口大箱子。

  每一口都装满了银锭,箱盖掀开时,银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地窖深处还有几口更大的箱子,里面装的不是银子,是铜钱,被麻绳穿成一串一串。

  旁边几口箱子里装着金饼、金条,还有几大块未经熔炼的金矿石,沉甸甸的,一块就有十几斤重。

  赵崇的妻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们家穷惯了,祖祖辈辈都穷,贪了这么多钱也不敢花啊!”

  有锦衣卫似笑非笑道:“要不咋们九一分了,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可好?”

  赵妻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好!不过军爷们只拿一成太少了,妾身给军爷们五成,咱们五五分!”

  “哈哈哈!”

  围观的锦衣卫哄然大笑,对着她指指点点,仿佛这妇人得了失心疯一般。

  有人嗤笑道:“弄死你们,这些东西就全是大伙的,岂不更好?”

  赵妻这才明白他们是在戏弄自己,脸色瞬间铁青。

  院门口围观的百姓比方才更多了。

  一个妇人站在最前面,指着那些被抬出来的金银,声音又尖又急:

  “这些钱是咱们交的税!这姓赵的把咱们的血汗钱都搬到自家地窖里了!”

  她身后的几个妇人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大,把原本那些低声议论都压了下去。

  有人开始往地上吐唾沫,仿佛这样便能啐到那个贪官脸上。

  有年迈之人叹息道:““武将敛财,是明着抢。文官敛财,是悄悄地偷。可偷来抢去,花的不还是咱们百姓的命?”

  一辆又一辆大车从赵府门前驶出,装满了金银、铜钱、绸缎、古玩字画、田契地契。

  那些田契堆了厚厚一沓,每一张都盖着官印,上面写着某某县、某某村、某某亩,从开封城外到郑州、许州都有。

  户部的文吏粗略估计了一下,赵崇名下的田地不下两千亩!

  一个小小的吏部郎中都能贪到这个份上,真不愧是李党的人。

  马车上还装着几箱子书画,其中一幅是前朝某位名家的山水长卷,绢本设色,山峦层叠,云气氤氲。

  锦衣卫指挥使掀开画轴看了一眼,又卷起来放回箱中:

  “收好了,小心别磕着。”

  这些抄没的钱财,最终都是要充入皇帝内库的,若有闪失,账全算在他们头上。

  旁边的汉子不屑的哼了一声。

  真不知道,那些文人墨客画的书画凭啥那么值钱?

  丑的吧唧,看的云里雾绕的。

  难不成名声越大,东西就越值钱?

  那要是他刺杀天子,遗留下的匕首,是不是也能名震天下?

  ...

  成都,新上任的左布政使吕端正坐在书房中,手里捏着一张交子翻来覆去地看。

  直到真正到任蜀地,他才知道交子已在省内彻底铺开,百姓都以用交子交易为便。

  不得不说,章通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人。

  最起码,是个有决断、敢任事的人。

  左参政董冠走进来,禀道:“明公,朝廷下旨,今岁十一月初于汴水河畔处决叛逆。”

  吕端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他与李党素无瓜葛,族中也没人被打成李党,这把火怎么也烧不到他头上。

  这几个月来,四川仅被逮捕的官员不过十余人。

  那些人也是咎由自取。

  皇帝病重的消息刚传出来,他们便争先恐后地往李府写信,明里暗里说什么晋王乃天命所归,当登大宝。

  这样的蠢货,古往今来永远都不缺。

  说好听点叫投机者,说难听点就是蠢猪。

  皇帝若真有心让晋王继位,又怎么会在那个节骨眼上把李处耘和党羽大将都调出去领兵?

  若真是如此,领兵在外的就该是马彪了。

  董冠自顾自坐到一旁,倒了杯茶,感慨道:“今岁这一年,过得可真漫长啊。”

  他是吕端在江西时的旧部,此番吕端调任四川,便把他带了过来协助处理政务。

  这也是官场常情。

  新官上任,手里没几个信得过的人,很多事都推不动。

  一朝天子一朝臣,放在臣子之间同样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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