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干被绑在那里,脑袋耷拉着,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有几处皮肉翻了开来,边缘发黑,像是被烙过不止一回。
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一路淌到胸口。
蒋七嗓子眼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梁......”
声音还没落,一个锦衣卫抄起短棍,照着他腰肋就是一下。
蒋七闷哼一声,整个人蜷了起来,铁链哗啦啦响作一片。
他没再喊出声,眼睛却死死盯着梁干的方向,好一会儿才移开。
沈炼走到他面前,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
虽说对方暴起的可能性不大,但面对这种沙场上下来的猛人,还是小心为上。
“羽林左厢谁是李党余孽,你心里有数。把名字说出来,省得遭罪。”
蒋七咬着后槽牙:“他们不是,不是李党。他们是我带出来的兵。”
他至今仍觉得无辜,就因为一封信,便落到这步田地?
太憋屈了!
沈炼没接话,只朝旁边的炭盆看了一眼。
炭火烧得正旺,一把铁钳搁在盆沿,钳尖已经烧成了暗红色。
一个锦衣卫走过去,将铁钳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意思再明白不过。
蒋七的目光跟着那根铁钳走了一趟,浑身止不住地颤:“我真的没谋反啊!天子明鉴啊!”
沈炼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并非天生酷吏。是这天下需要酷吏,而我又恰巧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每逢用刑,我这心里也发颤。真的。我不忍看见功臣受辱,也见不得这血淋淋的场面。”
“大明是陛下打下来的,也有你们的功劳。走到这一步,实非我所愿。”
“可李党谋逆,侯爷你深陷其中,又如何宽恕得了?”
他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几近哀求,“都使,说吧。何必受尽了苦才松口?”
“早晚都要说的,何苦让自己多遭这份罪?”
蒋七也红了眼,声音发颤:“沈抚使,我擅自传信,这罪我认。”
“可羽林军是陛下的亲军,那里头每一个人都是忠的!”
“你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牵连那么多无辜!否则我到了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沈炼沉默了片刻,话锋一转:“既如此,那我换个问法。左厢之中,哪些是侯爷的心腹?”
蒋七一凛。
沈炼缓缓道:“侯爷今日下狱,你的心腹却还安安稳稳地待在羽林军里。百官怎么想?陛下怎么想?”
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像淬了冰,“他们要怪,只能怪你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现在说出来,我做主,饶他们家眷不死。否则,休怪我心狠手辣!”
蒋七绝望地闭上了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明白,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皇帝动了真怒,凡是沾上谋逆边的,哪怕只是被波及,也全都要下狱。
他咬碎了牙不说,锦衣卫也迟早能查出来,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
与其让兄弟们连家眷都保不住,不如自己先开了口。
更重要的是,他真不觉得自己能扛住诏狱的酷刑。
梁干还在对面挂着,都被打的意思模糊不清了。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他自认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可绝不会狂妄到以为自己能扛过这些刑具。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从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张茂、陈大有、周......”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口上。
这些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弟兄啊!
报完最后一个名字,蒋七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子。
沈炼从桌上拿起一张刚刚写好的供状,走到他面前。
供状上的名字比蒋七方才说的多了两三个,但他没有力气再去分辨了。
“按个手印。”沈炼道。
蒋七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沈炼没有催他,只是把供状往前递了递:“侯爷,你家里还有女眷。入了教坊司,可就翻不了身了。你不按,我替你按也行。”
蒋七沉默了很久。
铁架上的铁链在他动的时候又响了一声。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把手指伸进印泥盒里蘸了一下,在供状的末尾按了下去。
沈炼把供状收好,朝旁边的人摆了摆手:“送回去。”
蒋七被从铁架上解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
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架着他,拖着穿过甬道。
他经过那些牢房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里面缩着的身影。
有人仰面躺着,眼睛睁着,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眨过眼了。
有人蜷在墙角,手伸在栅栏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沈炼望着他被拖走的背影,淡淡道:“若都像他这般识相,倒省了弟兄们许多力气。”
一旁的书办笑道:“若人人张口就招,还要咱们诏狱做什么?没了诏狱,兄弟们靠什么吃饭。”
沈炼转头看向奄奄一息的梁干,叹了口气:“这人啊,永远不知道满足。”
“侍卫司都指挥使,侯爵,多少人一辈子挣不来的富贵。”
“可你还是不知足。难不成,真想去坐那把龙椅?”
梁干勉强抬起半边眼皮,惨笑道:“等你......等你坐到那个位置,不会...比我强多少。”
沈炼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经是酷吏了,这辈子都坐不到那个位置上,也没那个资格。”
“不过,我的下场,怕是也不会比侯爷强到哪儿去。”
“这世道,想功成身退,难啊。”
第632章 一生真伪复谁知?
“本王要见父皇!”
朱祐面色狰狞地冲着殿门外的金吾卫吼道。
为首的将领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晋王殿下,陛下有旨,您不能离开宫殿半步。”
“若殿下执意强闯,末将便只能动粗了。”
朱祐的语气软了下来,几乎是哀求:“那能不能替本王通传一声,就说儿子想见父皇一面。”
将领犹豫了片刻,终于点头:“末将会派人禀报。至于陛下见或不见,非末将所能左右。”
朱祐连连点头,转身从内侍手里接过几锭黄金,硬塞到将领手中:
“劳烦将军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那将领瞥了一眼手里的金子,神色有些怪异:“殿下放心,您给我等塞钱的事,末将也会一并禀报陛下。”
“你!”
朱祐又急又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发作,拂袖转身进了内殿。
这里的消息很快传到宣政殿。
朱骁听完,眼眸陡然一冷,沉声道:“李党谋逆,贵妃与晋王同气连枝,断不可轻纵。”
“传朕旨意,贵妃李氏打入冷宫,皇子祐废除爵位、一切官职,幽禁宫中,非朕亲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事实上,李氏与晋王的过错并不算太重。
真要清算也轮不到他这个当爹的亲自出手,大可以留给新君去办。
但朱骁偏不。
他要借这件事彻底向天下摆明态度:汉王继位已成定局,谁也别想再掀起皇储之争!
老朱此番是真的要大开杀戒,上至枢密使,下至微末小吏,但凡牵扯其中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要借这场血雨腥风,将百年乱世留下的糟粕一扫而空。
日后谁再敢谋逆、再敢贪赃枉法,不管官居几品,杀无赦!
传信的金吾卫一脸愕然。
他原以为皇帝顶多训斥晋王几句,再夸赞他们一番,说几句‘忠心可嘉’之类的话。
谁能想到,这一状告上去,竟直接让贵妃和晋王同时被废。
魏泰张了张嘴,眼中满是纠结,最终也只是低低叹了口气,没有开口。
他不开口,有人却开了口。
安德裕霍然起身,手指直直地指向朱骁,声色俱厉:“陛下此举大谬!李贵妃与晋王何罪之有?”
“一无谋逆之实,二无失德之行,岂能因他人之过而受株连!”
“如此行径,也配称圣君?!”
朱骁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安德裕却像是豁出去了,愈发激动:“你这样做,上负夫妻之情,下负父子之义!”
“李党固然谋逆,可其中大多数人不过是听命行事,为国卖过命。”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也就是了,何苦将人投入诏狱,受尽非人的折磨?”
“你简直是暴君!是无道昏君!”
朱骁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李党余孽就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竟险些没瞧出来。”
“来人!把他拖下去,关进诏狱,让他好好陪陪他的秦国公!”
安守亮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抢出班列,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陛下明鉴!家父是得了失心疯,一时心神错乱才口出狂言,求陛下开恩啊!”
安德裕毫不领情,拂袖大笑:“哈哈哈!虎毒尚不食子,一国之君竟心胸狭隘至此,滥杀忠良,也配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