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刘熙古面色不变:“自然是本官的意思。”
“陛下政务繁忙,哪里顾得上这等琐事。况且此事本官已经和魏相通过气了,魏相也点了头。”
“你一个带兵的将领,越过枢密院和政事堂直接闯兵部,莫非是觉得朝廷律法是摆设不成?”
梁干沉默许久,脸上的怒色变了几变,最后竟慢慢挤出一丝笑来:
“哈哈哈,刘尚书言重了。本侯不过是担忧将士们的口粮,心急如焚,举止鲁莽了些。”
“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尚书海涵。”
他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连他亲自出面都讨不到粮,想来李处耘来了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对于国库缺粮的事情,梁干半信半疑。
三司向来不管后勤,他根本摸不清国库里还剩多少存粮。
至于收买兵部的人。
嗯......要真能收买,他今日也不必亲自登门还动上手了。
能被收买的都是些微末小官,真正知晓机密的哪个不是侍郎以上。
兵部又是专为制衡武夫而设的衙门,最难渗透。
刘熙古饶有深意地笑了笑:“不怪,不怪。来日方长嘛。”
......
李处耘正在府中与罗彦环密谈。
比起从前那股颓唐劲儿,此时的罗彦环像是换了个人。
双目炯炯有神,连腰杆都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焕发了第二春的气象。
“兄长放心,城内若有风吹草动,弟必即刻禀报。”
李处耘抚须沉吟:“老夫怕就是出征以后,朝中若有大事,不能及时得知。”
自北伐功成之后,他心里便莫名生出一种危机感。
尤其是晋王逐渐显露野心之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于是他效仿锦衣卫,暗中成立了一个‘保龙司’,花重金培养细作,安插到各处。
而罗彦环,便是这保龙司的掌事之人。
不弄不知道,一弄才知这行当的可怕,花销简直如流水一般。
李处耘这些年的积蓄基本都赔了进去。
不过只要最终能成事,今日投出去的钱,来日自会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罗彦环自信地一笑:“兄长放心,保龙司虽不如锦衣卫渗透得深,但已颇有成效,绝不是花架子。”
正说着,梁干面色尴尬走了进来。
“李公,末将没要到粮食。不过刘熙古老匹夫承诺,春粮入国库后,比加急送往前线。”
李处耘眉头一皱:“你去都要不到?”
梁干羞愧地低下头:“那老匹夫态度强硬,还把魏仁浦搬了出来。”
“末将不敢在兵部闹得太大,只能先回来请示李公。”
李处耘起身在屋中缓缓踱了几步,心里总觉得这事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可具体怪在哪里,他又一时理不清。
他猛然转头看向罗彦环,似是想听听对方的意见,但终究没有开口。
什么事都问小弟,他这个老大颜面何存?
罗彦环主动道:“国公,是否需要我派人去兵部‘了解了解’情况?”
李处耘摇了摇头,声音沉缓:“陛下龙体抱恙,这个时候绝不能节外生枝,免得乱了晋王的夺嫡之路。”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触怒皇帝,反而促使朱昀坐稳太子之位。
他想了想,最终拿定了主意:“权且如此。还是按陛下定的日子,六月初一出征。”
梁干退下之后,李处耘领着罗彦环进了书房,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论语》,低声道:
“出征之后,宫内若真有什么消息传出来,必定会被人严查。”
“晋王届时会想方设法从宫里递信出来,但不会明说,而是参照这本《论语》。”
罗彦环接过书,一脸不解。
李处耘继续道:“譬如晋王在信中说:外祖资助修缮王府,其中采买种子花费二百一十五两。”
“这‘二一五’,便对应着为政篇第一章第五个字。”
罗彦环连忙翻到第二篇,正是为政。
他很快找到第一章的第五个字,便是明。
他眼睛一亮,由衷赞叹道:“兄长,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当真是奇思妙想!”
古人并非傻子,对于密信加密早有各式各样的办法。
大体可分为隐写术、密码术和物理密封三大类。
隐写术的核心是让信息本身‘消失’,外人即使截获了信件,看到的也只是一张白纸或普通家书。
用明矾水在纸上写字,晾干后完全隐形。
收信人只需将纸浸入水中,字迹便会重新显现。
这是最经典的方法之一。
清代还发生过著名的‘矾书事件’。
此外也可以用米汤书写,原理和矾书类似。
用米汤写字晾干后同样看不见,用碘酒涂抹或用火烤即可显影。
密码术:这类方法不隐藏信息的存在,而是把信息内容转换成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形式。
其一,隐语与暗号,这是最古老的密码形式之一,可追溯到商末周初。
通信双方事先约定用特定暗号、替代语来代表真实含义。
其二,阴符。
据传由姜子牙发明,是实物形态的密码。
双方约定好不同长度和形状的符节所代表的具体含义(如大胜、请粮等)。
送信人只携带‘符’而不带任何文字,即使被俘也无法泄露情报。
第三,阴书。
同样是姜子牙的发明,是阴符的升级版。
将一封完整的军事文书拆成三份,由三个不同的人分送。
收信人集齐三份才能拼出完整内容,即使其中一两人被俘,也无法获知全部机密。
其四,拆字法,利用汉字的结构来传递信息。
武则天时期,裴炎密信中的‘青鹅’二字被破译为‘十二月,我自与’。
物理密封,顾名思义,就是通过各种方法将密信密封。
封泥、火漆皆是最常用的。
可在罗彦环眼中,没有一种方法有这种数字加密安全。
能想出这个的,简直是个天才!
李处耘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得:“正是晋王琢磨出来的。”
罗彦环感叹道:“晋王若去做锦衣卫都指挥使,必能做出最好的细作头子。”
“他是要做皇帝的!”李处耘沉声道。
......
出征前的最后一次军议,在侍卫司大堂顺利召开。
凡被点名出征的将领一律到齐,济济一堂。
主旨只有一个,这场仗怎么打。
李处耘端坐主位,胡子显然是仔细打理过的,油亮服帖,史彦超盯着多看了几眼。
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汉子留这么长的胡子干嘛,就不嫌闷得慌?
想着想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引得众将纷纷侧目。
他想到一桩趣事:若是让他和李处耘比武,只需一把抓住对方的胡子,就能把他拽下马来。
李处耘轻哼了一声,眼神示意这厮给老子安分些,老子要说话了。
史彦超虽然打心眼里不服李处耘,但在行军打仗的正事上从不给对方使绊子。
这是武夫的本能。
军队只能有一个头,若人人都跟主帅拧着来,仗还没打就自己先乱了。
旁人可以提建议,但绝不能干犯主帅的权威,更不许明里暗里地违抗军令。
李处耘对史彦超的态度很满意。
这满堂将领里头,也就龙骧军和神武军右厢不是他的嫡系。
燕成为人谨慎,平日里轻易不开口,倒是省心。
只要史彦超不闹,他便能稳稳当当地号令这十余万大军。
而且史彦超一般也不会添乱子。
李处耘心里还是很相信的。
对方是一个纯粹的武夫,只爱上阵杀敌,不喜政派斗争。
李处耘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此战该怎么打,各抒己见。”
“能怎么打,一路横推便是!”
神武军左厢都虞侯狄乐第一个站起来,嗓门洪亮,“凉州吐蕃拢共不过二十余万百姓,号称控弦六万,实际能有多少战力?”
“便是最强的甘州回鹘,也不过三十万人口,能上阵的撑死了数万。”
“两家兵力加一块都不如我军,拿什么跟我们斗!”
凉州吐蕃是典型的的部落联盟,实行‘兵民合一’制。
在战争时,所有能骑射的成年男子都是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