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宰辅、六部尚书、御史大夫、三司武将......二十余人分列两侧,紫袍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静的紫云。
李处耘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踏进殿门的那一瞬,殿中原本低低的交谈声忽然矮了下去,像是有人伸手按住了琴弦。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李处耘走到殿中站定,抱拳行礼,微微躬身:“臣李处耘,奉诏入对。来迟一步,伏请陛下恕罪。”
没有人应声。
李处耘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等了片刻,没有听到那声熟悉的“平身”,心中微微一动。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御座上。
朱骁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盏油灯烧到了底。
李处耘见过这样的人,李昊即将离世前,就是这副模样。
听说周朝世宗郭荣同样如此。
他心里一个咯噔,皇帝要死了?
今日召朝中重臣前来,难不成是交代后事?
朱骁抬起眼,目光在李处耘身上落了一瞬:“不必多礼。入座吧。”
李处耘应了一声,直起身走到右首第一把椅子前坐下。
皇帝的声音还有中气,看来确是病入膏肓,但应该还能再熬上一两年。
宋琪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殿中的沉默:
“陛下,地方三司高官第二任任期已满,臣等已将各省考绩整理完毕。”
他翻开册子,念了第一行:“四川左布政使章通,第二任期内推行交子,促进商贸繁荣,全省茶马贸易增长四成,商税较三年前增加三成。”
“全省田亩已全部丈量完毕,清查隐户一万三千余户,分田五万余顷。”
“四川赋税较三年前增长近四成。”
这就是国家处于上升期的红利,百废待兴,一切都等着人去开创。
只要你肯努力,就有耕不完的田。
若是处于王朝中后期,土地兼并、吏治腐败、人口繁多......就会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经济增长极其缓慢。
宋琪继续念道:“江淮左布政使周高逸,第二任期内修缮全省核心官道一千二百余里,连接东西漕运。”
“江淮商路较三年前畅通近一倍。全省田亩已全部丈量完毕,清查隐户八千余户。”
“江淮赋税较三年前增长三成五。”
“河北左布政使李崇远,第二任期内配合朝廷北伐,征调民夫十五万,转运粮草二百万石,未误一事。”
“又协助朝廷修缮黄河堤坝三百余里,濮阳、阳武等处决口均已堵筑完毕。”
“全省田亩丈量完成七成。”
“江西左布政使吕端,第二任期内开垦荒田六百余顷,人口增长三成,全省田亩已全部丈量完毕。”
“江西赋税较三年前增长四成五。”
宋琪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
“其余行省的左布政使都有功劳,但表现参差不齐。”
“山东左布政使苏玉山,第二任期内土地丈量基本停滞,全省只完成了不到五成。”
“百姓流失严重,经济停滞不前,商税较三年前下降一成。”
“福建布政司治下,百姓争相出海为盗,当地官府屡禁不止,海防形同虚设。”
“广西省经济丈量土地依旧没有多大成效,主要是当地土著繁多,没有朝廷的支持,难以推行。”
魏仁浦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章通当为魁首。”
“他在四川推行交子,是为国家开一新财路;丈量田亩、清查隐户,是为朝廷固根基。”
“此二者,皆是长远之功,非一时之利可比。”
鱼崇谅也点头:“臣附议。章通在四川做的是‘从无到有’的事,比‘锦上添花’更难。”
“交子之事,若能在天下推行,其功不在攻城略地之下。”
范良吉接口道:“陛下,臣以为章通、吕端、周高逸三人当列前三。”
“章通开新路,吕端固根本,周高逸通血脉。三人各有侧重,但都是能臣干吏。”
由于涉及自家女婿,宋琪一直没有开口。
他心知肚明,其余三位宰辅为什么如此卖力地推崇章通。
无非是希望他宋琪能腾出位置,好让朝堂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
什么?
你章通想要继承宋琪的政治遗产?
那你先看看其他宰辅答不答应!
宋琪忽然开口了:“陛下,臣以为周高逸改善民生,利国利民,当为魁首。”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心里一阵惆怅。
这便是权力啊!
明明女婿入主政事堂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却死活不肯挪一挪屁股。
九十步莫要笑五十步,他们不也同样如此吗?
鱼崇谅、徐光溥、辛寅逊、刘熙古、李如实(刑部尚书),要么年过七旬,要么即将七旬。
他们这些重臣都这把年纪了,却始终没有一丁点致仕的念头。
文官重臣里,也就是范良吉、王佑、吕伟、徐铉还算年轻。
便是魏仁浦,今岁亦过六十。
武夫集团倒是很年轻。
毕竟他们大多数都是跟随老朱起家,年岁不会差距太大。
别说七十,就算是年过六旬的都没有。
一整个欣欣向荣、年富力强的气象。
朱骁靠在龙椅上,听完了三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章通、吕端,擢升中枢,担任尚书省右仆射、左仆射,正二品。”
“周高逸调任四川左布政使。”
既然宋琪不愿意腾位置,他也不强求,况且眼下正是关键时期,他反倒不希望宋琪此时致仕。
政事堂与六部是腾不开位置,老朱只能找个办法。
那就是弄到尚书省里头。
中书省,负责起草政令,接到皇帝旨意或军国大事后,由中书省官员代为拟定诏书草案,长官为中书令。
门下省,负责审核政令。
对中书省起草的诏令进行审议,若认为不妥,有权‘封驳’将其退回,长官为侍中。
尚书省,负责执行政令。
将经皇帝批准、门下省审核通过的诏令,具体化为可操作的政令并颁发执行,是最高行政执行机关,长官为尚书令。
这是唐朝最核心的三个衙门,三省长官同为宰相。
但到了梁朝后,便逐渐废除,到了大明压根就是空架子,里面都没什么官员,纯纯的摆设,给一些人加封官职。
如此前的朱昀、朱祐便是如此。
嗯.....要是放在唐朝,他们便是正儿八经的宰相。
宋琪道:“陛下,政事堂和六部目前没有空缺,左右仆射有名无权,只能参加朝会议政,不能署理具体事务。”
他还是想给女婿谋个好位置,比如六部尚书。
他不愿意腾,其他人腾嘛。
此话一出,徐光溥、辛寅逊、刘熙古等人的眼神瞬间不善起来,齐刷刷地看向宋琪。
你他娘的欺人太甚!
李如实的眼眸暗淡了下去。
他是宋琪的人,有把柄捏在对方手里。
难不成今日真的要被迫告老还乡?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皇帝开口了:
“朕知道,先让他们挂着。等位置腾出来,再另行调用。”
朱骁顿了顿,“至于山东、福建二省,左布政使自行罢黜,调四川右布政使、江西右布政使接任。”
“其余各省左布政使,相互调任,如河东调湖广,湖广调广西,以此类推。”
本省的右布政使肯定不能接替本省的左布政使。
先执掌钱粮,麾下一大堆嫡系,再接替左布政使执掌全省民生,这不纯纯的封疆大吏吗?
这是朝廷的大忌。
殿中安静了片刻,徐铉开口了:“陛下,按察使如何安排?”
“有功的,调御史台。按察使本就是监察之职,在地方上做得好的,回京升任御史,正合适。”
“都指挥使相互调任,没什么变动,地方无战事无叛乱,罢黜说不过去。”
“河北厢军、江淮厢军参加过北伐,立过功劳,都指挥使各加封虚职一级,以示奖赏。”
众将高呼皇帝英明。
总算有他们说话的余地,虽然仅是一句。
朱骁忽然转向李处耘,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浙江都指挥使郑作人,你如何看?”
李处耘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突然点他的名。
他沉吟了片刻,谨慎地答道:“回陛下,郑作人在浙江兴建船场、训练水军、护卫商船,使浙江海防从无到有,六年之间便有了模样。”
“臣以为,此人善于开创,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朱骁点了点头:“那就升他做水军都指挥使。正二品,统领全国所有水军。”
“特许他在浙江办公,此外浙江都指挥使由汉王兼任。”
两年任期这是死规定,皇帝不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