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70节

  政事堂宰辅、六部尚书、御史大夫、三司武将......二十余人分列两侧,紫袍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静的紫云。

  李处耘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踏进殿门的那一瞬,殿中原本低低的交谈声忽然矮了下去,像是有人伸手按住了琴弦。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李处耘走到殿中站定,抱拳行礼,微微躬身:“臣李处耘,奉诏入对。来迟一步,伏请陛下恕罪。”

  没有人应声。

  李处耘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等了片刻,没有听到那声熟悉的“平身”,心中微微一动。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御座上。

  朱骁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盏油灯烧到了底。

  李处耘见过这样的人,李昊即将离世前,就是这副模样。

  听说周朝世宗郭荣同样如此。

  他心里一个咯噔,皇帝要死了?

  今日召朝中重臣前来,难不成是交代后事?

  朱骁抬起眼,目光在李处耘身上落了一瞬:“不必多礼。入座吧。”

  李处耘应了一声,直起身走到右首第一把椅子前坐下。

  皇帝的声音还有中气,看来确是病入膏肓,但应该还能再熬上一两年。

  宋琪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殿中的沉默:

  “陛下,地方三司高官第二任任期已满,臣等已将各省考绩整理完毕。”

  他翻开册子,念了第一行:“四川左布政使章通,第二任期内推行交子,促进商贸繁荣,全省茶马贸易增长四成,商税较三年前增加三成。”

  “全省田亩已全部丈量完毕,清查隐户一万三千余户,分田五万余顷。”

  “四川赋税较三年前增长近四成。”

  这就是国家处于上升期的红利,百废待兴,一切都等着人去开创。

  只要你肯努力,就有耕不完的田。

  若是处于王朝中后期,土地兼并、吏治腐败、人口繁多......就会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经济增长极其缓慢。

  宋琪继续念道:“江淮左布政使周高逸,第二任期内修缮全省核心官道一千二百余里,连接东西漕运。”

  “江淮商路较三年前畅通近一倍。全省田亩已全部丈量完毕,清查隐户八千余户。”

  “江淮赋税较三年前增长三成五。”

  “河北左布政使李崇远,第二任期内配合朝廷北伐,征调民夫十五万,转运粮草二百万石,未误一事。”

  “又协助朝廷修缮黄河堤坝三百余里,濮阳、阳武等处决口均已堵筑完毕。”

  “全省田亩丈量完成七成。”

  “江西左布政使吕端,第二任期内开垦荒田六百余顷,人口增长三成,全省田亩已全部丈量完毕。”

  “江西赋税较三年前增长四成五。”

  宋琪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

  “其余行省的左布政使都有功劳,但表现参差不齐。”

  “山东左布政使苏玉山,第二任期内土地丈量基本停滞,全省只完成了不到五成。”

  “百姓流失严重,经济停滞不前,商税较三年前下降一成。”

  “福建布政司治下,百姓争相出海为盗,当地官府屡禁不止,海防形同虚设。”

  “广西省经济丈量土地依旧没有多大成效,主要是当地土著繁多,没有朝廷的支持,难以推行。”

  魏仁浦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章通当为魁首。”

  “他在四川推行交子,是为国家开一新财路;丈量田亩、清查隐户,是为朝廷固根基。”

  “此二者,皆是长远之功,非一时之利可比。”

  鱼崇谅也点头:“臣附议。章通在四川做的是‘从无到有’的事,比‘锦上添花’更难。”

  “交子之事,若能在天下推行,其功不在攻城略地之下。”

  范良吉接口道:“陛下,臣以为章通、吕端、周高逸三人当列前三。”

  “章通开新路,吕端固根本,周高逸通血脉。三人各有侧重,但都是能臣干吏。”

  由于涉及自家女婿,宋琪一直没有开口。

  他心知肚明,其余三位宰辅为什么如此卖力地推崇章通。

  无非是希望他宋琪能腾出位置,好让朝堂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

  什么?

  你章通想要继承宋琪的政治遗产?

  那你先看看其他宰辅答不答应!

  宋琪忽然开口了:“陛下,臣以为周高逸改善民生,利国利民,当为魁首。”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心里一阵惆怅。

  这便是权力啊!

  明明女婿入主政事堂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却死活不肯挪一挪屁股。

  九十步莫要笑五十步,他们不也同样如此吗?

  鱼崇谅、徐光溥、辛寅逊、刘熙古、李如实(刑部尚书),要么年过七旬,要么即将七旬。

  他们这些重臣都这把年纪了,却始终没有一丁点致仕的念头。

  文官重臣里,也就是范良吉、王佑、吕伟、徐铉还算年轻。

  便是魏仁浦,今岁亦过六十。

  武夫集团倒是很年轻。

  毕竟他们大多数都是跟随老朱起家,年岁不会差距太大。

  别说七十,就算是年过六旬的都没有。

  一整个欣欣向荣、年富力强的气象。

  朱骁靠在龙椅上,听完了三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章通、吕端,擢升中枢,担任尚书省右仆射、左仆射,正二品。”

  “周高逸调任四川左布政使。”

  既然宋琪不愿意腾位置,他也不强求,况且眼下正是关键时期,他反倒不希望宋琪此时致仕。

  政事堂与六部是腾不开位置,老朱只能找个办法。

  那就是弄到尚书省里头。

  中书省,负责起草政令,接到皇帝旨意或军国大事后,由中书省官员代为拟定诏书草案,长官为中书令。

  门下省,负责审核政令。

  对中书省起草的诏令进行审议,若认为不妥,有权‘封驳’将其退回,长官为侍中。

  尚书省,负责执行政令。

  将经皇帝批准、门下省审核通过的诏令,具体化为可操作的政令并颁发执行,是最高行政执行机关,长官为尚书令。

  这是唐朝最核心的三个衙门,三省长官同为宰相。

  但到了梁朝后,便逐渐废除,到了大明压根就是空架子,里面都没什么官员,纯纯的摆设,给一些人加封官职。

  如此前的朱昀、朱祐便是如此。

  嗯.....要是放在唐朝,他们便是正儿八经的宰相。

  宋琪道:“陛下,政事堂和六部目前没有空缺,左右仆射有名无权,只能参加朝会议政,不能署理具体事务。”

  他还是想给女婿谋个好位置,比如六部尚书。

  他不愿意腾,其他人腾嘛。

  此话一出,徐光溥、辛寅逊、刘熙古等人的眼神瞬间不善起来,齐刷刷地看向宋琪。

  你他娘的欺人太甚!

  李如实的眼眸暗淡了下去。

  他是宋琪的人,有把柄捏在对方手里。

  难不成今日真的要被迫告老还乡?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皇帝开口了:

  “朕知道,先让他们挂着。等位置腾出来,再另行调用。”

  朱骁顿了顿,“至于山东、福建二省,左布政使自行罢黜,调四川右布政使、江西右布政使接任。”

  “其余各省左布政使,相互调任,如河东调湖广,湖广调广西,以此类推。”

  本省的右布政使肯定不能接替本省的左布政使。

  先执掌钱粮,麾下一大堆嫡系,再接替左布政使执掌全省民生,这不纯纯的封疆大吏吗?

  这是朝廷的大忌。

  殿中安静了片刻,徐铉开口了:“陛下,按察使如何安排?”

  “有功的,调御史台。按察使本就是监察之职,在地方上做得好的,回京升任御史,正合适。”

  “都指挥使相互调任,没什么变动,地方无战事无叛乱,罢黜说不过去。”

  “河北厢军、江淮厢军参加过北伐,立过功劳,都指挥使各加封虚职一级,以示奖赏。”

  众将高呼皇帝英明。

  总算有他们说话的余地,虽然仅是一句。

  朱骁忽然转向李处耘,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浙江都指挥使郑作人,你如何看?”

  李处耘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突然点他的名。

  他沉吟了片刻,谨慎地答道:“回陛下,郑作人在浙江兴建船场、训练水军、护卫商船,使浙江海防从无到有,六年之间便有了模样。”

  “臣以为,此人善于开创,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朱骁点了点头:“那就升他做水军都指挥使。正二品,统领全国所有水军。”

  “特许他在浙江办公,此外浙江都指挥使由汉王兼任。”

  两年任期这是死规定,皇帝不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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