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刘四一拳挥了出去,重重打在监工脸上。
监工踉跄着松开了手,后退了几步。
旁边几个劳役围了过来,有人喊了一声:“打他!”
只要有人敢开头,他们就敢跟!
武夫跋扈、文官贪腐,难不成百姓就没有血性了?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铁锹、扁担、木棍,有人手里还攥着吃饭的碗。
监工往后缩了几步,转身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反了!有人造反了!”
消息传到开封时,苏贤正在公房里批阅一份关于来年漕运的文书。
一个随从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官人,出事了。”
苏贤抬起头:“什么事?”
随从急道:“修路的劳役......在滑州段闹起来了。打了一个监工,还围住了工棚,不肯上工。”
“啪嗒!”
苏贤手里的笔落在了案上。
他霍地站起身,绕过案桌在屋中快步走了两圈,又猛地停下来:“闹了多久了?”
“今天一早的事。已经有三个时辰了。”
苏贤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修路的事是皇帝第一个找他商议的,具体的修路方略也是他拟的。
虽然实际执行归工部,但真要追究起来,他脱不了干系。
而且这事事关迁都大计,不能有任何差池!
他当即起身,连官服都没换,只披了件外袍便匆匆出了门。
他没有去工部,也没有去政事堂,而是先去了开封府衙。
这种事,能压下去就压下去。
真闹到了御前,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真要是闹到上头,出事的肯定会有很多人,谁都落不得好。
秦宣听说苏贤急冲冲前来,出来迎接。
苏贤不等他开口,直接道:“我要借一些人。”
秦宣愣了一下:“借人?苏侍郎要借什么人?”
“衙役。越快越好。官道那边出了乱子,劳役闹起来了。”
苏贤的声音急促但不慌乱,“先平息下来,别让事情闹大。”
秦宣没有再问,当即调了五十名衙役,由一名捕头带队,跟着苏贤出了城。
苏贤赶到工地时,劳役们围坐在工棚前的空地上。
铁锹和扁担堆在一旁,没有人上工。
几个监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修路的劳役并不是集中在一处,而是按工段分散在各处同时开工。
幸亏是分散的,若是两万人同时罢工,这事神仙都压不住。
苏贤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前面,朝那些坐在泥地上的人拱了拱手:
“诸位,本官是户部侍郎苏贤。今日之事,本官已经知道了。”
“本官在此向诸位保证:三日之内,查清克扣粮饷之人,追回被克扣的钱粮,如数补发到诸位手中。”
“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先回工棚歇息,莫要耽搁了工期。”
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摸清了大致情况,心里一阵惶恐。
粮食出问题,那就是户部的事!
他本以为罪责在工部,没承想绕来绕去竟绕到了自己头上!
人群安静了片刻,低声议论了几句
有人高声喊道:“苏官人,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可那粥里全是沙子。工钱也拖了七八天了。”
“您要是能把这些解决了,我们自然上工。”
苏贤转身看向身后的监工头目:“今日的伙食,谁管的?”
监工头目脸色发白:“是......是户部郎中派下来的粮官。”
苏贤没有追问,道:“今日傍晚,本官命人从城中运粮来,先让诸位吃一顿饱饭。”
“至于克扣的工钱,本官会亲自查办。”
有了确切的答复,人群渐渐散了。
他们又不是真的要造反。
造反那是活不下去才会干的事情。
就算不干劳役,他们家里还有营生,还能活着。
只是气不过待遇落差,这才反抗。
后生跟在周老栓旁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我就知道,朝廷肯定不知道底下这些烂事。”
“之后必定严查,说不准连锦衣卫都会出手!”
周老栓也笑了,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
皇帝果真是被蒙在鼓里的,不是真的变了。
这世道还有盼头。
苏贤走到那口还没有收拾的粥桶前,低头看了看,桶底沉着一层黄澄澄的沙粒。
他蹲下身,用指头拨了一下,沙粒在指尖留下粗糙的触感。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猛地站起身,喝道:
“把这桶粥带回京!”
户部与工部再想隐瞒,但架不住锦衣卫在地方的渗透,消息传到了朱皇帝耳中。
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对站在旁边的沈炼道:
“派人去查,查清楚是谁在克扣修路工钱。不要惊动太多人,查到了,报给朕。”
......
沈炼是在次日午后接到密报的。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户部粮官陈三畏,昨夜在滑州段工地失踪。
沈炼放下密报,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昨日陛下才命他查,今日人就失踪了?
这未免太巧了些。
皇帝身边肯定都是心腹,不会泄露消息,北镇抚司在他的治理下,不说铁块一块,有差不了多少,而且经手的人并不多,都是他的心腹。
要出问题,那就是户部、工部出问题。
估计劳役刚刚罢工,幕后之人便已得知,迅速派人处理了尾巴。
他感到有些棘手,这一回未必能查出真相。
沈炼换了便服,只带了两个心腹,骑马出了城。
滑州段的工地已经被开封府的衙役封锁了。
事情闹起来之后,苏贤一面安抚劳役,一面命人封了工地的账房和粮仓。
沈炼到的时候,衙役正在清点粮仓的存粮。
没有惊动他们,他在工地外围走了一圈,找到那个姓张的监工头目。
“粮官陈三畏失踪的事,你知道多少?”
监工头目脸色发白:“回镇抚使的话,前天夜里,陈粮官还照常查了粮仓,锁了门。”
“第二天一早,伙夫去领粮,发现粮仓门锁是开的,里面没有人,被褥还在,随身的包袱也不见了。”
沈炼问:“发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门锁是断的。”监工头目低声道,“像是被人砸开的。”
沈炼没有再问,走进粮仓看了一眼。
粮仓不大,几排木架,几口粮缸,墙角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入库的粮食。
地上是泥土的,踩得结结实实,看不出明显的脚印。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粮仓后墙的一扇小窗上。
窗棂是用木条钉死的,有两根木条被撬开了,断口是新茬,木茬还是白的。
他出了粮仓,对亲随道:“去附近找找。”
他们沿着粮仓后面那条干涸的沟渠走了一段,在沟渠拐弯处的一丛枯草下面发现了陈三畏。
人已经死了,脖子被人干净利落地拧断,脸朝下趴在沟底,身上没有血,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一看就是精通杀人之术的人干的。
沈炼蹲下来,借着午后的光线看了很久,翻过尸体的手腕和衣领,又仔细查验了死者颈部的伤势。
他直起身来,用一块布擦了擦手:
“查一查陈三畏近两个月跟谁来往密切,查他经手的账目、他见过的人、他去过的地方。”
北镇抚司并不都是只会动刀的大老粗,其中也有精通钱粮账目的能人。
否则查案时遇到看不懂的账册咋办?
找户部的人?
那不是提前泄露消息嘛!
可账册查下来,陈三畏经手的粮款数目虽大,账面却做得极平,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漏洞。
连锦衣卫都挑不出毛病,事情就真的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