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看着床榻上还在不断挣扎的女子,忽然叹了口气,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轻声道:
“别折腾了。本王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多坏的人。”
“今夜你且安心歇息,明日一早便派人送你回家。”
女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安静地坐在床角,用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朱祐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碰过女人,说不想是不可能的,但并不想强迫。
女人嘛,还是得心甘情愿才好。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该成婚了。
他此番立下功劳,嗯......虽然啥也没做,但确实是功劳。
回京后,便请父皇下旨求娶女子。
只是......该娶哪家女子呢?
最好非李党之人。
......
与朱祐不同,朱昀走的是一条更长的路。
他从开封出发,先率神武军右厢南下长安,与陕西都指挥使卢昭汇合。
两军在长安城外合兵一处,然后沿着渭水西行,出萧关,北上灵州,再折向东北,直指夏州。
陕西厢军虽有近两万人,但陕西边境线漫长,各处都要留兵驻守,最终卢昭只能抽调出万余人随行。
两军合计两万五千余人,不算多,但对付困守孤城的李克文已经足够用了。
进入党项地界之后,沿途的村落大多已经空了。
偶尔能看到几间残破的土房,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门板歪倒在一边,像是主人走时连门都来不及关。
朱昀骑在马上,望着那些被遗弃的房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卢昭策马跟在他身侧。
他指着一片荒芜的田地说:“殿下,这一带从前是党项人的牧场,后来被李克文的人占了,百姓都跑了。”
“契丹人劫掠亦导致很多人流离失所。”
夏州确实是定难五州中最富庶的地方,占据近四成的人口。
奈何也架不住李克文无道,契丹人劫掠。
李克文最初分裂割据的时候,确实做得有声有色。
他自己不善治理,但懂得用人,也曾让夏州的百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可洪武十三年之后,这人心性大变,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横征暴敛,昏聩无度。
也许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知道大势已去,索性能在死前享受一天是一天。
朱昀问道:“夏州如今到底什么情况?”
“朝廷收到的都是陕西转来的消息,隔了几层,我更想听听卢将军的判断。”
卢昭想了想:“李克文把这两年横征暴敛攒下的钱全部分给了军士,让士兵替他卖命。”
“他现在手里大约还有两万余人,大部分是新招募的军士,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五六千。”
党项内战确实死了一大批精锐。
内战永远不是好事,无论输赢,死的都是本族最精锐的儿郎。
朱昀问道:“能否劝降?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
卢昭摇头道:“他不会投降的,李克文若真有心投降,这几年早就归顺大明。”
“估计他是怕真的归降后,会被秋后算账。”
朱昀颔首,不再多问。
除非皇帝亲自御驾亲征,亲口承诺不会秋后算账,否则李克文绝不会相信。
皇子说话,并没有那么管用。
这不仅是局势问题,更是信任问题。
......
李克文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夏州节度使府的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图上用朱砂标注了明军两路的进军路线。
东面一路从延州出塞,已经拿下了银州。
南面一路从灵州北上,正朝夏州逼近。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已经长得扎手,他却没心思让人来刮。
“大王,”一个将领从门外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明军已经过灵州地界,预计五日后便能抵达夏州城下。”
李克文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还有多少粮草?”
“够吃两个月。”
“两个月。”李克文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两个月,够做什么?”
将领没有接话,也不知该怎么接。
李克文抬起头来,目光沉得可怕,眼底布满了血丝:“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开拔,出城迎敌。”
“出城迎敌?”那将领明显愣住了。
夏州城高墙厚,据城坚守不好吗?
“守城是死路一条。”李克文站起身,
“夏州的百姓恨我入骨,若明军围城,城内迟早生变。”
“与其困死在这里,不如出去拼一把。若能打赢,夏州还有一线生机。若打不赢......”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走进后堂,让亲兵把铠甲给他取出来。
第二日清晨,李克文率一万五千人开出夏州南门。
他还需要留下一部分军队驻守夏州。
若主力尽出,城内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百姓即刻就会生乱。
老巢都丢了,这场仗还打个毛啊。
赢了,万事可为;输了,一切皆休。
李克文没有带太多辎重,只带了五天的干粮和两天的水。
他要把所有赌注都押在这场仗上!
......
月明星自稀,天净夜如洗。
明军的大营临时扎在一座缓坡上,数千顶帐篷在月光下静悄悄地铺展开去。
呼噜声、磨牙声、放屁声,混着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响鼻和蹄声,在这夜色中共同奏响了大战降临前最粗粝的前奏。
几队甲士持着火把在军营里外巡视。
他们的表情并不放松,反而很警惕。
李克文率军出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营。
那厮摆明了是要孤注一掷,出城决死一搏。
可以说党项人穷、野蛮不化,但就是不能说他们不悍勇。
虽然警惕,但军士们并没有太多紧张。
禁军自不必多说,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便是那万余名陕西厢军,也是以当年朔方镇的班底为基础建立起来的。
论军事素养丝毫不比禁军逊色,只是器械甲胄差了一等罢了。
朱昀靠在军寨的粗木栅栏上,抬头望着茫茫夜空。
什么也看不到,黑乎乎的。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是他头一遭领兵,头一遭真刀真枪地面对战场,胸中鼓点似的一阵紧过一阵。
他没有办法不紧张。
他承担不了战败的后果。
晋王那边据说已经拿下银州,嗯......接管也算拿下。
他这边要是打了败仗,如何面对支持者,如何面对父皇呢?
朱昀不知道父皇第一次打仗的时候紧不紧张,想来应该会紧张。
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总是会恐惧,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殿下,在想什么?”
一个脸上带疤的俊俏青年走了过来,问道。
“贺虞侯?你怎么也没睡?”朱昀认出了来人。
贺雨一屁股在朱昀身旁坐下,咧嘴一笑:“尿急,起来放水,放完索性四处走了走,没想到碰上了殿下。”
他原本是宫里的人,后来因在朔方镇屡立战功,又得张贵妃和卢昭联名举荐,被破格擢升为陕西省都虞侯。
此番出征跟在大军之中充当偏将。
朱昀好奇的看着他。
宦官入仕武将,他是大明的头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虞侯头一次上战场时,怕吗?”
贺雨笑了一下,没有回避:“怕,当然怕。刀剑无眼,谁能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回忆的意味,
“不过,末将那时只要一想到立下功勋就能出人头地,怕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殿下若实在心慌,不妨也这样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