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夫集团同样有自己的顾虑。
马党自然不会反驳,毕竟老大是皇帝的铁杆,让干嘛就干嘛。
至于李党,则是因为晋王。
皇帝毕竟只是修路、修陵墓,没有真正要迁都,事情还可以斡旋,还不是太着急。
晋王正在出征定难,李党上下都眼巴巴盼着他凯旋之后能被册封太子,哪里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
等真的拥护晋王上位后,这天下怎么做,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何必急于一时呢?
至于其他不属于两党的将领,虽然同样反对迁都,但零零散散的上疏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
没有扛把子的人领头,下面的人再蹦跶也是徒劳。
实际上,包括马党在内,绝大多数将领打心底里都是反对迁都的。
迁都意味着他们的兵权会削减,这不是他们能接受的。
无险可守的开封,就必须依赖禁军,必须依赖武将。
可幽州不一样,燕山和太行本身就是屏障,军队可以分散到各个关隘,对庞大常备禁军的需求自然而然会降低。
真到了那一步,武夫集团对朝廷的重要性就会大打折扣,接下来的事谁都能想得到。
这才是他们反对迁都的根本原因。
至于什么田产地契都在开封、家眷故旧不愿远迁,那都只是顺带的借口。
有权力在哪里不一样?
不就是换个地方搞钱嘛,算什么事呢。
马党之所以愿意支持皇帝,是因为他们相信,皇帝会看在马彪的面子上善待他们。
地方上其实也是比较支持朝廷迁都。
一方面是怕朝廷哪天就被叛军兵临城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国家安稳。
天子守国门,意味着后方的行省都能安稳发展。
也能减少边将拥兵自重的可能。
王朝建立之初,禁军毋庸置疑的最强,但随着时间推移,边军的战力一定会取代禁军,这是规律。
嗯......要是连幽州都被打下,那距离亡国也没多远了,也就没多少反抗的必要。
总之,在各方心照不宣的妥协之下,修缮官道的旨意迅速得到了执行。
......
银州城里的风比关中干得多,也硬得多。
李光睿站在城墙上,望着东边那条蜿蜒而去的官道。
风从西边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黄沙,打在他脸上生疼,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身后的亲兵不敢出声,只是远远地守着。
他今年不过三十八岁,看起来却苍老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花甲老人。
权力能滋养人,亦能毁人。
从李彝殷手中接过党项时的意气风发,到苦水河大败的沮丧,再到五州分裂的痛苦无奈......
跌宕起伏的日子,他是真的过够了!
“首领,”屈遇从城楼下走上来,低声道,
“晋王的军队已经到了延州,不日便出塞。末将以为,是时候做决断了。”
尽管如今李光睿是大明正式册封的银州都指挥使,但将领们还是更愿意称呼他首领。
足以见得,大伙还是更愿意自立,不愿意投降。
李光睿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屈遇,你说,咱们党项人,到底该往哪走?”
屈遇没有说话。
他是极少数知道李光睿有归降之人,也知道对方私下给汴京送过归降的密信。
他能理解李光睿,但心里还是难以接受,只能用沉默来表达内心复杂的情绪。
他心里很清楚,定难五州一定会被明朝收复,无非就是收复的方式有所不同。
而决定方式的,恰恰是他们自己。
李光睿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屈遇:
“传令下去,召集银州、绥州、宥州、静州四州的官员,到银州议事。”
数日后,四州官员齐聚银州节度使府。
李光睿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诸位,晋王的大军已经过了延州,不日便到银州。”
“今日请诸位来,只议一件事,是降,还是守。”
他有心归降,但下面的人愿不愿意,他心里没底。
堂中陷入了沉默。
虽然如今大伙的日子过的比较困难,去年才还完明朝的赔款,但好歹日子有盼头了。
李克文在夏州不得人心,迟早能率军收复失地,再次使领土完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道:“李克文虽然是个乱臣贼子,但终究还是党项人。”
“如今明朝大军压境,我等应当摒弃前嫌,与夏州联合抗敌。”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没错,先御外敌,再平内乱!”
“党项人永不为奴!”
“够了!”一声暴喝骤然响起。
拓跋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怒目扫过那些叫嚣着要联合抗明的人。
“夏州尚且自顾不暇,如何援助我等?”
“明朝可是启的两路大军,难不成汉王就是好打的?”
他猛地转身朝李光睿单膝跪地,声音坚定:“都使,末将愿降!”
拓跋成从前可是十分敌视明朝的。
但昔年他陪侍李光睿入开封时,亲眼见过中原的繁华,也清楚地看到了双方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后来契丹人刺杀李光睿,正是汉人救了他一命。
从那时起,他对明朝的敌意便已烟消云散。
屈遇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苦涩:
“都使,这些年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苦,末将实在不忍心再看着他们遭罪了。”
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两个字说得极重,
“降吧。”
有这二人带头,堂中陆陆续续又跪下了二三十人。
站在另一边的强硬派们见状,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好胆,数宗忘典之徒,请首领斩之!”
“请首领斩之!”
李光睿缓缓抬起手,制止了堂中的喧嚣。
他的目光从两张泾渭分明的阵营上慢慢扫过,最后开口道:
“不愿降的,站左边。愿降的,站右边。以人数为决断。”
众人依言分列,结果显而易见。
不愿降的占了多数。
那些主战派们昂着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看,党项人的血性还没有丢尽!
李光睿长长地叹了口气,仰起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非我残忍,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诸位,莫要怪我。黄泉路上,走好。”
堂中众人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正堂的前后门同时被撞开!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蜂拥而入,朝着左侧人群举起了雪亮的屠刀。
“啊!李光睿,你害了党项啊!”
“为何要杀我等?为何啊——!”
李光睿没心思再听,一步步走出那间弥漫着血腥气的大厅,脚步沉重。
他站在厅外的廊下,抬头望着西沉的落日,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传令四州,凡明军所过之处,皆不得阻拦,一律开城归降。”
“从今往后,再没有定难党项,只有大明党项。”
第618章 困兽之斗、极南之地
朱祐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三万靖安军士。
旌旗猎猎,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
此番出征兵力是够的,惟独战马却少了些,大队人马以步军为主,机动性着实不怎么样。
若是党项人铁了心要打,这场仗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打。
朱祐已经披上了一身银白色的铁甲,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开玩笑,打仗是要命的事,是让你装逼的地方?
他倒是想效仿父皇多穿几层甲胄,无奈身子骨弱,光这一套二十余斤的特制甲就已经压得他肩膀发酸。
这副甲胄是工部特制的,薄皮轻铁。
看着光亮醒目,真上了战场能挡多少刀剑只有天知道。
主打一个中看不中用。
赵文策马跟在朱祐身侧,目光时不时从这位少年亲王的脸上扫过。
他是真没想到,陪晋王出征的差事竟会落到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