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里的年味一夜之间消散了大半,连街上的爆竹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
二月初,秦宣巡视到滑州段时,发现一处河堤底部有渗水。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渗出来的水放在舌尖尝了尝。
是河水,不是地下水。
他站起来,沿着堤坝走了一段,发现了另一处渗水点。
秦宣沿着堤坝又走了一趟,数了数渗水点,共有七处,分布不均,有的在堤脚,有的在堤身的裂缝处。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回头叫了一声:
“老周。这段堤有问题。底下有暗洞。”
老周走过来,蹲下身,把手臂伸进堤脚下一处渗水点里摸索了一阵,直起身时脸色不太好看:
“这段堤底下的旧河道没有填实。水从底下渗过来了。”
秦宣冷冷道:“挖开,重筑。”
他扫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歇息的民夫们,“这一段,全部返工。”
第二日,三百名民夫被调到这段堤坝上。
旧堤被挖开,露出底下松软的沙土。
老周亲自带人往下挖,挖了三尺深,果然发现了一条被淤泥半填的旧河沟。
那些渗水正是沿着这条旧河沟过来的。
秦宣命人用粘土和碎石把旧河沟填实,再在上面重新筑堤。
三月初,黄河两岸的堤坝主体工程基本完工。
秦宣从濮阳出发,沿着黄河一路向东巡视。
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工段都要停下来查看堤坝的宽度、高度、坡度。
同时用手敲一敲夯土的表面,蹲下来检查堤脚是否有渗水的痕迹。
老周跟在他身后,不时弯腰看看。
走到济州段时,已是三月中旬。
堤坝比来时高了一截,宽阔平整,像一条灰黄色的长龙伏在河岸上,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转弯处。
老周从后面走过来:“巡抚,这一段堤,结实了。”
秦宣没有接话。
他望着远处那条正在春日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
河水不像夏天那样浑浊暴烈,平静地沿着新修的堤坝向东流去,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两岸的田野已经有人在翻耕了,泥土被犁铧翻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新土。
“老周,”秦宣忽然开口,
“你治了四十年的河,你说,这堤能撑多久?”
老周想了想:“这道堤修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扎实。只要每年有人巡查养护,撑十年不成问题。”
他忍不住道:“明公,我治了四十年河,见过不少人主持修堤。”
“有些人为了赶工期,堤面看着光鲜,底下是松的;有些人为了省料,该用石料的地方用了土。您不一样。”
秦宣好奇地转过头来:“哪里不一样?”
“您是办实事的,大明由您是幸事。”
“哈哈哈,得此评价,实在痛快!”
秦宣得意大笑。
他不是什么治水天才,没有王景那样的旷世之才。
却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如履薄冰的谨慎,真真切切地给沿河百姓争来了至少十年的安宁。
份成就,比他这大半辈子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让他自豪!
秦宣忽然望向开封方向,眼眸闪过一丝异色:
“是时候回京了。”
第614章 夏州百姓,乞朝廷出兵,伐罪吊民!
宣政殿,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朱骁坐在御案后,脸色阴郁,一页一页地翻着锦衣卫呈上来的关于鱼党的罪证。
那些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地名、、罪责、数额和日期。
都不需要查。
他下旨让尤力强暗中探查,对方转手就把早已备好的罪证递了上来。
朱骁甚至怀疑,尤力强手里攥着朝中许多官员的罪证。
只不过涉及某些重臣,没有皇帝的点头,他压根不敢轻举妄动。
锦衣卫要是连宰辅和六部大臣都能随意抓捕,那就真成了没有王法的存在了。
鱼崇谅本人犯下的事倒没有多过份。
非是提拔亲信、扶持族人,在故乡给母亲修缮了一座远超规制的墓穴。
可他的党羽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那些人打着鱼崇谅的旗号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大肆兼并土地,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无所不用其极。
最严重的是陕州。
上到刺史,下到县令,几乎清一色都是鱼崇谅一手提拔起来的。
鱼崇谅本是楚州人氏,因早年战乱四处流离,最终在陕州落脚,从此便把那里当成了故乡。
他的母亲就安葬在陕州。
这厮简直是把陕州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地盘在经营。
满州上下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朱骁忽然抬起眼,看向殿中一直垂手侍立的尤力强:
“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尤力强道:“陛下乃天子,臣乃臣子,岂有教天子处事的道理。”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锦衣卫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刀只需要锋利就够了,不需要有自己的主意。
刀若是有了自己的主见,那就该碎了。
朱骁满意颔首:“可查出是谁针对鱼崇谅吗?”
“开封府尹秦宣。”
朱骁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秦宣眼巴巴地指望着有人腾出宰相的位置,自然要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摇头道:“他还真有雄心抱负啊。”
尤力强没敢接话。
他实在摸不准皇帝说这句话究竟是夸赞还是讥讽。
若是讥讽,语气却平常得很;若是夸赞,又有些不合常理。
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垂着手站在那里。
朱骁摆手道:“鱼崇谅的事,暂且搁置,没有朕的旨意,决不允许动鱼党一人。”
“此外,你将城内散步‘流言’之人抓一些,莫要牵连秦宣。”
“具体怎么做,你应该知晓。”
尤力强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放过鱼崇谅,但依旧恭敬地躬身道:
“臣遵旨。”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朱骁目光幽幽地望向殿外那片被夕阳染成熔金色的天际。
皇帝说白了就是被所有人拥戴之人。
这皇位看着至高无上,实则坐得并不轻松。
若是同时把文武两班都得罪狠了,这龙椅也就坐不稳了。
打一批、拉一批才是真正高明的政治选择。
这是从古到今无数帝王将相反复验证过的道理,他也不例外。
朱骁如今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武夫集团上,尚且需要文官的支持,尤其是政事堂里的宰相们。
这时候贸然换相、清除鱼党,绝不是合适的时机。
大明立国十五载、入主中原十一载,朝中重臣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平日里察觉不出来,可一旦深入去看,那庞大的根系足以让人触目惊心。
温水尚能煮青蛙,更何况十几年如一日地扶持自己的势力?
朱骁确实可以凭借开国帝王的赫赫威望,强行让自己念头通达,把那些看着不顺眼的人全杀了。
可那样他倒是爽了,国家却会陷入动荡。
文武一口气死掉一大批,谁来带兵打仗,谁来治理天下?
他要是步子迈的太大,很有可能会是下一个炀帝。
就算是后世那个以暴戾凶残著称的朱元璋,洪武三大案也整整持续了十四年才收场。
杀人是门细水长流的活计,急不得。
......
四月初八,秦宣回京复命。
他入城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先去户部交割了河工账册,又去工部递交了治河图录。
然后才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色官袍,在宫门外等候召见。
他在宫门口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内侍出来引他入殿。
殿中站满了人,各个衙门的高官全部到齐,与去岁议事治河时一般无二。
秦宣进殿,跪伏于地,叩首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