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明明是他们卖力、卖命,结果却让这群小瘪三发财!
这还有天理吗?!
有嫉妒心重的民夫悄悄跑去禀报了正在附近巡视的军士。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河北副都指挥使张建雄的耳朵里。
他脾气火爆,一听便暴怒而起:“军民勠力同心,岂容这些偷奸耍滑之辈扰乱军心!”
“来人,把那几个狗东西给老子抓起来,扔进河道里淹死!”
这时候绝不能姑息,必须以雷霆手段处置。
否则,军士或许能忍住,但劳役绝对会心生怨气,撂挑子也就罢了。
最怕的是他们加入这场‘扫荡钱财’的战场上,反而使清理愈发艰难。
到那时清淤工程就彻底没法干了。
那几个汉子还没来得及从发财的美梦中醒过来,便被涌上来的军士们粗暴地拖了出去,像扔麻袋一样丢进了河里。
他们在浑浊的河水中拼命扑腾,手脚乱舞,嘴里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呛水声。
领头之人眼眸冰冷,伸出手,张开手掌。
一旁的军士递来一根竹竿,没有丝毫犹豫,挥起竹竿便朝扑腾得最欢的那人头顶砸下去。
竹竿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风声,重重地落在对方脑门上。
血水混着泥水溅起来,染红了那一小片河面。
“错了,错了!军爷,俺们真错了!”
“饶命啊,留一命干活,死命干!”
回应他们的只有簌簌不绝的破空声和竹竿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
直到几人的尸体浮上来,领头军士扫视劳役大喝:
“再有偷鸡摸狗,祸乱民心者,斩!”
经历这么一遭,那些刚升起嫉妒和不忿之心的民夫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一个个低下头,握紧铁锹,继续埋头干活。
禁军善杀人,厢军亦如此!
铁锹翻动泥沙的声音此起彼伏。
河水从上游流下来的时候还是浑浊的,经过清淤段之后,流速加快了一些,卷起的泥沙少了。
水面渐渐露出了一点清冽的颜色。
安置灾民的工作也在同时推进。
秦宣在各州县设立了七处安置点,每一处都有专人负责。
他骑着累的掉膘的马匹,把各处的状况在心里排了一个序号。
哪处缺粮,哪处缺药,哪处缺帐篷,哪处的妇人多,不能跟青壮年混住。
每到一处,他都先看粮食够不够、伤患有没有人照料,看完之后也不耽搁,直奔下一个点。
这种日子忙碌而充实,仿佛让他回到曾经跟随天子征战沙场的岁月。
一样的风餐露宿,一样的马不停蹄,一样的痛快酣畅。
别看他如今是都城的府尹,是能与地方左布政使平起平坐的高官,但日子真的一点都不好过。
汴京城里唯独不缺的就是权贵。
多如牛毛,一板砖砸下去就是个绯袍官员。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想要坐稳开封府尹的位子,就必须学会和稀泥。
为此,秦宣做了很多他本不愿意做的事,而那些他真正想做的却怎么也做不成。
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让他时常感到痛苦和煎熬。
但没有办法,刚正不阿可以是少尹,但绝不能是府尹。
府尹说白了就是个受气包,勉强斡旋与各方势力之前才能幸存。
否则开国权贵那么多,你秦宣算老几?
他走到第三处安置点时,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孩子的脸被水泡得发白,呼吸微弱。
秦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的。
他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给老妇人:“给孩子喂点水,等会儿药就送来了。”
老妇人感激涕零接过水囊,把水一点一点地喂进孩子嘴里。
喂了几口之后,孩子的眼皮动了一下。
老妇人抬起含泪的眼眸,嘴里不停地道谢,说着说着便要跪下去给秦宣磕头,被秦宣连忙拦住。
“老人家莫要如此,这是为官者应该做的事。”
离开后,秦宣唤来随从,吩咐道:“各安置点分派药材,优先给老人和孩子。另外,附近有没有干净的水源?”
随从道:“东边三里处有一口井,还没有被淹。”
秦宣点头:“告诉百姓,不要喝河里的水。”
“喝水要去井边打,烧开了再喝。派人守在井边,控制取水的秩序,不要让人拥挤。”
随从应声而去。
入夜之后,安置点里的火堆陆续亮了起来。
临时搭起的草棚用砍伐来的树干和芦苇扎成,四面透风,但在火堆的光照下,总归能让人安心一些。
几个妇人围着一锅粥,粥是用粗粮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一个中年汉子坐在火堆旁边补他的草鞋。
草茎在他手里一上一下地翻动,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双鞋补得比原来更结实一些。
秦宣在火堆边坐下来,接过一碗粥。
热粥暖了他的手掌,指尖的凉意慢慢散去。
有人问他:“府尹,我们家被水冲没了,朝廷能给发种子吗?”
旁边也有人跟着应声:“地还能种吗?水退之后泥浆都厚了几寸。”
秦宣把碗放下,安抚道:“水退了之后,户部会统一拨发种子和农具,分到户。”
“秋粮来不及了,冬麦还能种。今年的赋税,朝廷已经免了。”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地能种。泥浆厚,反而肥。只要你舍得下力气。”
闻言,百姓们最关心的心总算放到肚子里,脸上重新扬起笑容。
他们最怕的便是成为流民。
流民在任何朝代,任何时间,都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火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又落进灰烬里。
半个月后,清淤的工作基本完成了。
被淤塞的河道恢复了原来的宽度。
水流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淌。
井边的秩序已经建立起来了。
几块木板搭成的取水平台稳稳地立在井边,旁边立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烧开再喝’四个字。
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府尹说的。”
河面上漂浮的杂物也少了许多。
偶尔有一根枯枝或一片破布被水流带下来,在岸边打了个转,又继续往下游去了。
秦宣最后一次巡视安置点后,在火堆旁的一根木桩上坐下来。
连日奔波让他的颧骨比来时更高了一些,眼窝也陷得更深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去了一层。
他忽然理解,为什么沈义伦因忙于政务而身子垮掉,这真不是人干的事情。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连轴转上两个月也得散架,更何况他们这些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
十月初十,秦宣回到了开封。
他没有先回府衙,而是直接去了宣政殿。
守门的禁军认出了他,没有拦,侧身让开了路。
秦宣穿过宫门,沿着御道一步步往里走。
殿门敞着,午后的阳光从门内涌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秦宣走到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门槛外站了一瞬,看到朱骁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案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书。
旁边站着一个内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杯口的热气早已散尽。
“陛下,”秦宣跨过门槛,跪了下来,“臣秦宣,回京复命。”
朱骁放下笔,抬起头。
秦宣跪在地上,腰背挺直,头发比离京时稀疏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添了几根。
“瘦了。”
老朱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除了马彪和罗茂,朝中最与他亲近的人便是秦宣。
当年他还让秦宣替他做媒去符家求亲,这份交情绝非寻常君臣可比。
如今这番操劳,让老朱忍不住想到了沈义伦,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怕秦宣步对方后尘,早早病逝。
他此前之所以让秦宣去,主要是受灾的州县大多处于京畿直隶治下。
作为头把交椅的秦宣,当仁不让的就应该去。
而且他与向拱关系不错,两个人搭伙办事不会因为争功生隙。
最重要的是,秦宣是老朱绝对信任的人,不会贪墨灾民的钱粮。
别看去治理水患又苦又累,这实际上是油水极大的营生。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款动辄数十万贯,经手的人稍一伸手就能吃得脑满肠肥。